山寨外的夜黑得像锅底。
陈二狗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断指的伤口被露水泡得发白,一抽一抽地疼。
他被赶出来时,像条野狗一样被几个泥腿子推搡着扔出了寨门。
他咽不下这口气,更忘不了孙氏身上那股皂角的味道。那夜竹林里,她在他身下挣扎时发簪松了,头发散在草叶上,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得她的肩膀白得像块豆腐。
他那根被砍断的手指还没拆线,但他还是摸回来了。
山坳入口处有巡夜的哨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他认得那个哨兵,他是石羊村一个瘸了腿的老鳏夫,走路一跛一跛的。
陈二狗绕开哨兵的视线从溪涧下游摸上去。溪水冰凉,脚踩在鹅卵石上打滑,他咒骂了一句。
忽然他看见两个人影,并不是寨子里的人。这两个人穿的衣服不是灾民那种破布烂衫,而是靛蓝色的窄袖短褐,腰间系着黑布带,背上插着短刀。
他们蹲在溪涧上游的竹林边,正指着山寨的方向低声交谈。口音不是本地的,带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陈二狗心头一跳,想缩回灌木丛里,脚下踩滑了一块石头。石头滚进溪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那两人同时回头,下一瞬他便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湿漉漉的鹅卵石,一只手掐着他的后脖颈。
一个极低极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动,便死。
陈二狗浑身发抖,连珠炮似的把能想到的话全倒了出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我不是寨子里的人!我是来找他们报仇的!寨子里有我的仇人!
他们砍了我一根手指!好汉你看!你看我的手!
他把那只缠着破布、伤口还渗着血丝的断指举过头顶,在那两人眼皮底下晃了晃。借着溪涧里反射的一丝微光,那只断指的创口被水泡得发白,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按着他后颈的人手劲松了几分,将他翻过来。
陈二狗仰面朝天,看见两张年轻得有些过分、也干净得有些过分的面孔。不是庄稼人那种被日头晒出来的黝黑,也不是猎人那种被山风吹出来的粗糙,倒像大户人家的护院。
一个眉毛很浓。一个下巴有颗痣,正用极细微的弧度交换着眼神。
浓眉毛问他叫什么,寨子里有多少人,仇人叫什么,为什么要砍他手指。
陈二狗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
寨子里有三四百号人,都是洪水冲了家园的灾民,姓周的是他们的头。
仇人正是那个姓周的!那袋稻谷明明是从山下废墟里捡来的,姓周的却硬说是我偷的,当众砍了我手指!
自己的手指被寨子里的人夺了,能抢的都被抢光了,什么都没有了!
浓眉毛低头看着他,这人浑身泥水,瘦得像条癞皮狗,手指的伤倒是真的。
但这个人说话时眼神闪闪烁烁,不像是有骨气的主。
他略微放松手劲,问:寨子里有没有守卫?
陈二狗爬起来跪在溪水里。
没有!只有一个站岗的瘸腿老头,其余的都在窝棚里睡觉!
下巴有颗痣的年轻探子把浓眉毛拉到竹林的阴影里,两人用那种外地方言低低交谈了几句。
这些对话陈二狗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能听出语气里那份犹豫——他们在考虑信不信他,也在考虑要不要冒这个险。
他趁他们交谈的间隙补充了一句:寨子里有个年轻寡妇,姓孙。他们就欺负女人。
浓眉毛转过头看着他:还有呢?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没什么了,就是看不过去。
浓眉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带路。
陈二狗从溪水里爬起来,弯着腰沿溪涧边缘往寨子里摸,两个探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竹林边那顶黑漆漆的窝棚,心里盘算着:等这俩傻货把寨子搅乱,他便趁乱把孙氏拖走。
他带路时脚步极轻,甚至有些鬼祟的敏捷,这是他唯一的用处,也是他仅剩的价值。
寨子安安静静,只有溪水声和偶尔几声野鸟的梦呓。
孙氏的窝棚就在前头了。竹林边那顶矮趴趴的油布棚,她的娃夜里睡得沉,从来不哭。
陈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步。断指的伤口擦过身旁一丛野草,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忽然,寨子四周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将他们三人围在核心。
火把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男人,有女人,有握着柴刀的年轻后生,也有抱着娃的妇人。
张二爷从人群中走出来,右手提着一把杀猪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看了看陈二狗,又看了看那两个背插短刀的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等你很久了。
陈二狗扑通一声跪在溪水里。一股热流沿着裤管淌下来,滴在溪水中。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啊啊声。
浓眉毛的探子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伸向背后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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