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在苗寨待了好些年,她继承了蛊母传人的位置,也继承了蒙公的蛊术。她的指甲被拔了,可她的手还在。她跟释月学过蛊术,跟阿纨学过针法,跟迟来学过凿子。她是唯一一个同时继承了三条线的人。可她的手法我也认得,她用的不是这种切法。这个人的刀法比阿秀更老、更稳、更冷,每一刀都带着长年累月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他把三种刀法融得浑然一体,不是一天两天练成的,得用一辈子来学。阿秀才二十出头,她没有这个手艺。是教她的人——教阿秀用刀的那个人,还活着。当年蒙公说阿秀是蛊母传人,可蛊母传人不是蒙公自己教的,是另一个从凉州来的月氏女人教的。那个女人在苗寨住了几个月,教会了阿秀怎么用刀,然后就走了。蒙公只知道她的指甲全没了,左脚有点跛,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释月?”
“不是释月。释月左手没有手掌,没法用双手配合卸骨。这个人的切法是左手压刀背、右手运刀刃,双手配合极稳。她十指甲床光秃秃的全是旧伤疤,那是被拔掉指甲之后重新长出来的畸形甲床。她是释月在大云寺藏经阁里看到的那份户籍册上记录的第三个幸存者——阿纨是阿氏的养女,释月是阿氏的徒弟,还有一个人是阿氏的亲侄女。阿氏死后,她被吐蕃兵掳走,在河西马场做了很多年苦工。释月在大云寺挂单时一直在找她,可她到死都没有找到。阿秀的蛊术不是蒙公教的,是她教的。她在增城苗寨住了几个月教会阿秀用刀之后,就离开了岭南往北走了。”狄仁杰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从邠州带回来的靛蓝土布——陈婉在裴守拙墓志铭上刻的“及四色园”四个字,针脚细密匀称。他又拿起李元芳从岐州带回的柳文渊土布——迟来绣的“柳”字,收笔处斜斜往下拖。他把两块布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从铁柜里拿出冼的铁匣,抽出冼在邢州废墟里写的那封信。信中有一句话他之前始终没有读懂——“吾趴在巷口,目击一切。火起时,街对面站着不止薛敬业一人。薛敬业身旁还有一女子,怀中有婴儿啼哭。火灭后,此女携婴往西去,不知所踪。”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就是她。她不是路过——她就是太子冼马府里的幸存者。大火烧起来时她抱着婴儿逃出来,没有去邢州府衙鸣冤,也没有去长安告御状。她往西走,去了凉州,在月氏塔里找到了释月和阿纨,在塔里住了一阵子。她跟释月学了蛊术,跟阿纨学了针法,然后去了岭南增城苗寨找蒙公,把自己的蛊术传给了阿秀。她在苗寨只待了几个月,阿秀学会用刀之后她就离开了岭南,往北走。她沿着邢州大火所有在文书上签过字的人,一个一个地找。迟来在邢州收薛敬业的债时,她就在旁边看着。迟来在岐州找到柳文渊的墓时,她已经先到了——在岐州凤凰台下,她把柳文渊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卸下来排在尸身旁,然后坐在黑暗里等迟来。迟来掘开柳文渊的坟看见白骨和土布,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有人在他之前收了这笔债。他没有追,只是在土布上补绣了自己的名字。她比迟来更早,比冼更早,比陈婉更早。她才是邢州大火之后第一个开始收债的人。”狄仁杰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冼的绝笔信、迟来的认罪书、阿纨留给阿苏的遗言。三封信的收笔处都有相同的斜斜往下拖的断腕痕迹,那是释月的手法。释月在月氏塔里教过所有人绣符,她用断腕压布教他们绣自己的名字。她教过阿纨,教过阿弦,教过迟来,也教过那个抱婴儿的女人。那个女人在月氏塔里学会了释月的手法,然后带着它走遍了大江南北。她不用凿子,不用针线,只用一把极薄极利的小刀,把每个签字者的手一一卸干净。断了他们的手,就等于替那十二条人命撕了文书上的签字。每一刀都是替那个在火中变成数字的名字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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