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石是次日清晨到的。苏无名骑快马跑了一夜,在城门口截住了温小石,又连夜折回。两人到马嵬驿时,浑身泥水,温小石怀里却护着只小布包,干干爽爽。他跳下马,先在檐下把脸抹了抹,才进厅来。狄仁杰正与周敬宗在案边低声说话,见他进来,让他先喝口热汤。温小石不肯,解下布包道:“白毫没湿。我一路抱在怀里。”
狄仁杰接过布包,展开。温不言留下的白毫静静搁在黑布上,比在长安时又散了些,极轻极细,仿佛用力一吹就要散尽。他取出霍寿山送来的骨片、周敬宗颈上那半片,一并放在白毫旁。周敬宗慢慢拿起自己那片,与霍寿山那片合到一处。两片骨片一对接,缝里忽然落出几粒极细的粉末,是骨渣。狄仁杰把白毫分作三股,轻轻压在骨片相接处。说也奇怪,那些白毫触到骨粉,便贴得极牢,像被吸住了。三片合拢,现出半幅极细的塔图。塔身只有指节大小,线条细如发丝。塔下整整齐齐刻着许多名字,小得几乎看不清。狄仁杰让李元芳取来放大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阿氏、阿那、阿纨、阿弦、释月、阿骨、释月之母……”狄仁杰念到一半,抬头看周敬宗。周敬宗指着那行字,说:“这是我娘刻的。她叫阿葭。月氏旧营的人,都是她的同族。她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这三片骨上。一片随她下葬,一片交给温不言,一片让霍寿山带出了凉州。她说等哪一天三片合拢,这些名字就能回凉州了。”
温小石听得眼都直了。他问周敬宗:“温不言师父怎么会有你娘的骨片?”周敬宗道:“温不言在凉州时,曾得我娘救过。我娘死前把三片骨分了。温不言带走的是一片,霍寿山带走的是一片。他自己的白毫,是猫毛,也是我娘养的猫留下来的。”温小石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棋谱,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小簇白毫。他道:“师父圆寂前把这簇白毫放在我手里,说若是有人问起,就交给来问的人。现在人来了。”周敬宗接过白毫,没有立刻收起。他把自己那半片骨、霍寿山那片、还有温小石交来的白毫,一并放在案上,朝狄仁杰道:“大人,塔图已全。请您收着。”狄仁杰看着案上拼出的塔图,三个年轻人的影子在灯下凑在一处,竟有些像当年旧营未毁时,三个孩子在塔下分食一捧枣。他沉默片刻,道:“这塔图,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温小石跑这一趟,温不言赠他白毫,霍白与周敬宗争了这么久,最后都在这张图下面了。这案,该到凉州了结。”他让李元芳去传苏无名,安排车马。霍白与黑脸脚夫仍留马嵬驿看押,只带周敬宗、温小石与两个差役,随他去凉州。临行前,霍寿山又来过一次,这回只站在驿门外,远远朝周敬宗拱了拱手,没说话。狄仁杰对周敬宗道:“你与他的债,等从凉州回来,再算。”周敬宗点头。一行人上了马,往西去了。雨已经停,西风渐起。三片骨贴在一处,被狄仁杰用软布包着,放在怀中。温小石骑在马上,总忍不住回头看马嵬驿,说:“师父若也在,看见这三片合起来,一定高兴。”狄仁杰道:“他早就知道。白毫是他留给你的,也是留给你三人的。你们该替他,也替阿葭,走这一趟。”说罢,一夹马腹,当先驰去。官道两旁的秋草被风吹得波浪一般,一浪接一浪,向西滚去。天高而蓝,像一块洗净的旧布。众人远远望着,像几粒墨点,慢慢浸入那片湛蓝里。温小石怀里的棋谱在风里翻动,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白纸沙沙响。纸上没有字,只有他用炭笔画的半座塔。如今那塔外,多了一个人,正策马西行,朝真正的塔去。狄仁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再言语。他的心里,却慢慢浮起了凉州月氏塔的模样。塔已颓了半边,钟还在,钟上的名字还在。他们这趟去,是要把三片骨,放回那口钟下。让钟,替所有还活着的人,再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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