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嵬驿到凉州,一千余里。一行人走得比平日更快,因为天凉了,也因为周敬宗怀里的三片骨不能再耽搁。一路上,温小石总跟在周敬宗马后,偶尔问他旧营里的事。周敬宗话不多,问十句答一句,答得又短又淡。温小石也不介意,只管把这些话记在棋谱背面,像记一局极慢的棋。
过了秦州,路渐渐荒下去,满目是灰黄的戈壁与低矮的土丘。风一吹,细沙贴着地皮跑,像无数条细蛇往西边钻。狄仁杰裹紧大氅,心里却并不觉得冷。这条路他走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被不同的人带到不同的终处。这一回,是月氏塔。那座他一直远远望见过、也近近走入过的塔。
他们到凉州时,是十月的最后一日。天色极好,蓝得发脆。城外的月氏塔比狄仁杰上次见时又颓了几分。塔身歪得更厉害,刹杆早没了,只塔门还勉强立着。塔下站着几个灰衣人,是慧净师太和两个小尼。慧净师太似乎早知道他们要来,远远就迎上来,合十道:“狄公,钟已候多时。”
狄仁杰下马,还了一礼。周敬宗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住了。他望着那座塔,像望一个太久没回的旧家。慧净师太看他一眼,轻声道:“你娘当年常在这塔下坐。她总说,塔不倒,人就在。”周敬宗没说话,只把手伸进怀里,取出那包用软布裹着的三片骨。狄仁杰也从袖中取出自己保管的那一份塔图骨片,一并交到周敬宗手里。温小石解下白毫包,打开,把最后一小簇白毫也放进他掌心。
众人进了塔。塔内极静,那口铜钟仍悬着,钟身幽暗。周敬宗走到钟前,把三片骨并排放在钟座下,用白毫覆住。骨片与骨片之间,那道接缝再次合拢,半幅塔图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似透着微光,像早已死去的东西,忽然轻轻呼吸起来。温小石点了三炷香,插在钟前的陶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塔内不散,像悬在空中的三根细线。
周敬宗跪下,朝铜钟磕了三个头。磕得很慢,每一记都极重。磕完,他直起腰,对着钟说:“阿娘,我带他们回来了。”塔内起了阵极轻的风,不知从哪里吹进来,香头骤然一明。狄仁杰抬眼去看那钟,铜身似乎也微微一震,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不是谁敲了它,是这三片骨、这些名字、这份还了多年的债,终于又聚到了钟下。那嗡鸣在塔内绕了三圈,才慢慢散出去,飘进戈壁无边的空寂里。
慧净师太等那声音完全消失了,才说:“塔里的钟,从先师去后,已经很久没响过了。”狄仁杰道:“它该响时自然会响。今日响这一声,不是召唤,是送还。”他走到周敬宗身边,把他扶起来。周敬宗额上沁着细汗,眼却清亮。他说:“大人,我没什么牵挂了。等回到长安,我听凭发落。”狄仁杰看着他,缓缓道:“你供状未写完。霍寿山、霍白都在。你的债还没清完。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你若还能回到这里,再亲口跟你娘说一声,你不走了。”周敬宗点头。温小石一直没做声,这时忽然道:“我师父在烂柯山留下了白毫。他说如果有人能把塔图合拢,他也算没白等。大人,这局棋到这儿,算下完了一半。”狄仁杰问:“另一半呢?”温小石说:“另一半,得等把所有名字都念一遍。”他翻开棋谱,空白处抄着一长串名字,是他从塔图上认出来、又央周敬宗口述补全的。他盘腿坐在钟前,就着烛火,开始低声念那些名字。阿氏、阿那、阿纨、阿弦、释月、阿骨、释月之母……每念一个,香火便微微一闪。狄仁杰站在他身后,静静听着。这寺塔再不是一座废塔。它成了一本名册,一座坟茔,一缕绕在铜钟上的幽魂。那些死在火里、死在凉州、死在天南海北的人,终于从狄仁杰卷宗里走了出来,回到他们该在的地方。
夜落下来。慧净师太让人送来素斋。几个人围坐在塔外的一片空地上,天上是极高极远的星。周敬宗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得极慢。狄仁杰坐在他斜对面,心里知道,这一趟塔下之会,让旧营之案彻底了了。可这天下还有别的债,别的坟,别的孤魂。他抬头,见温小石还在往棋谱里写字,便说:“歇一歇吧。明日还要回长安。”温小石摇头:“不累。等到了长安,这棋谱就写完了。师父和这些人的名字,就都算数了。”狄仁杰不再劝。夜风从塔身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那口钟在梦里又响了一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驼铃沿着官道传过来,一声,又一声。周敬宗放下碗,忽然道:“大人,我想在塔外坐一夜,明日再走。”狄仁杰点头。所有人都没有走。他们陪着周敬宗,在这废弃的月氏塔外,坐了一整夜。风从西边来,吹得塔身沙沙地响。温小石在棋谱最后一页,写下了四个字:“钟已还魂。”这是这卷棋谱的末句。也是这场从凉州烧起来、如今又回到凉州的旧火,最后的回响。天将明时,狄仁杰起身,说:“回去把案子结一结。霍白、霍寿山,还有长安城里那些该还的,都在等着我们。”周敬宗与温小石一同站起来。晨光从塔后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戈壁上,又细又长。狄仁杰跨上马,回头再望一眼月氏塔。他知道,那口钟不会总响。可它今晚响过了。这已经足够。他催马向前,迎着初升的太阳,朝长安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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