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那命令的语气,也许是生理上对糖分的极度渴求终于压倒了意识的抵抗,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沈聿立刻将葡萄糖液倒了进去。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顾烟的身体本能地吞咽了一下,随即又是一下。几口之后,她急促混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缓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脱感开始缓慢退潮。
小林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紧张地看着。
沈聿没有立刻松开她。他保持着支撑她的姿势,另一只手依旧停留在她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混乱的搏动在葡萄糖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找回些许规律。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脸,褪去了那种空洞的冰冷和毁灭性的挑衅,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的脆弱。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粘在光洁却苍白的皮肤上,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一种奇异的反差冲击着他——那个在绝望荒原上刻下无数伤痕的暴戾灵魂,此刻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易碎。
这个认知,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他深不见底的心潭,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几分钟后,顾烟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最初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被窥见狼狈后的羞耻和愤怒,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瞬间炸起了全身的毛。
她猛地挣扎,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试图推开沈聿的手,脱离他的支撑。
“放开我!”声音嘶哑,带着虚弱的颤抖,却充满了尖锐的敌意。
沈聿没有强行禁锢她。在她开始挣扎的瞬间,他便松开了手,顺势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属于医患的安全距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出于必要的急救,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顾烟失去了支撑,身体晃了晃,勉强用手撑住沙发扶手才稳住。她急促地喘息着,狠狠地瞪着沈聿,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恨不得将他钉穿。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冷汗痕迹,青白的底色上浮起一层病态的、因愤怒而起的潮红。
沈聿无视了她眼中汹涌的恨意,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职业化,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顾烟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那目光里除了愤怒和羞耻,似乎还有一丝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一种被强行撕开伪装后的无措。但她很快用更强烈的愤怒将其掩盖。
“你满意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看到我像条死狗一样倒在你面前,是不是很有成就感?高高在上的沈医生?”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毒的嘲讽。
沈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深潭般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他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恶言恶语,只是陈述事实:“你的身体处于严重的耗竭状态。低血糖只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需要排查。下次咨询前,必须进食。这是医嘱,不是建议。”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顾烟眼中的怒火更盛,她猛地站起来,身体又是一阵摇晃,但她倔强地撑住了。她不再看沈聿,像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黑色旋风,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带着一种逃离地狱般的决绝。
门被狠狠拉开,又在她身后重重摔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发颤,也彻底震碎了诊室里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
小林站在角落,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沈聿。
沈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才顾烟倒下的地方。灰色的沙发面料上,留下了一小块被冷汗浸湿的深色印记。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托住她后颈时,那份冰凉皮肤下微弱脉搏的触感,以及…她发丝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血腥气的独特气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只写了一个词的新病历。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异常清醒。他提笔,在“毁灭倾向”后面,清晰地写下第二个词:**“躯体化反应 - 极端耗竭”**。笔锋沉稳,墨迹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前。窗外,城市的暮色正悄然合拢,灰暗的天幕吞噬着最后的天光,将冰冷的钢筋水泥丛林染成一片模糊而压抑的深蓝。玻璃映出他清晰的侧影,轮廓冷硬,眼神深不见底,如同窗外的夜色。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冰冷的触感和气息,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堡垒的裂痕,无声地扩大了一丝。深渊的凝视,似乎第一次,得到了某种微弱的回应。沈聿看着玻璃中自己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隐晦地、悄然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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