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回英租界。哆咪士道上的小洋楼还亮着灯。王汉彰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立即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那是客厅的窗户,母亲一定还在等他。
他不想进去。不想面对母亲期待的眼神,不想讨论婚事的细节,不想假装对这场婚姻充满期待。
但他必须进去。因为他是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母亲唯一的依靠。
王汉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草丛里的虫鸣。王汉彰用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光涌出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少爷回来了。”
吴妈还没睡,正拿着抹布擦茶几。看见王汉彰,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嗯。”王汉彰点点头,“客人都走了?”
“刚走不一会儿。”吴妈小声说,“老太太等您等到现在。”
王汉彰往客厅里看了一眼。母亲果然坐在沙发上,没开收音机,也没做针线活,就那么坐着,像是在专门等他。
他正要往楼上走,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汉彰,你过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王汉彰脚步一顿,转身走进客厅。
母亲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绸缎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红木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一对玉镯子,还有几张红纸。
“坐。”母亲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王汉彰坐下。他注意到母亲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刚才我和赵先生赵太太商量过了,”母亲开门见山,“婚期就定在阴历十月初一。今天初八,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多月。”
她拿起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字:“这是于大师合的生辰八字,你和若媚的八字很合,是天作之合。于大师说了,十月初一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王汉彰看着那张红纸,上面的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不想懂。
“妈,”他尽量让声音平和,“这事不急……”
“不急?”母亲打断他,眼圈又红了,“汉彰,你都二十三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我能不急吗?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就盼着你成家立业,盼着抱孙子!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谁知道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让我了了这桩心事吗?!”
王汉彰最怕母亲哭。父亲去世后,母亲很少哭,至少不在他面前哭。但每次一哭,他就束手无策。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他干的那些事,随时可能掉脑袋,不想连累赵若媚?难道说,他对赵若媚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儿时的情谊和后来的愧疚?难道说,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女人,一个他亲手送进虎口的女人?
他说不出口。
“汉彰,”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妈知道,你现在事业做得大,有主意,有见识。但在婚事上,你得听妈的。若媚那孩子,知根知底,知书达理。人家赵先生赵太太也是明事理的人,不嫌弃咱们家原来的门槛低,愿意把闺女嫁过来,这是咱们家的福气!”
她拿起那对金镯子:“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我本来想着,等你娶媳妇的时候,亲手给她戴上。现在……现在我总算是有了盼头了。”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金镯子上,亮晶晶的。
王汉彰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母亲那双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变形的手,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在演戏,至少有一部分在演戏。母亲用装病骗他回来,用眼泪逼他妥协,用亲情绑架他。但他没办法揭穿,没办法反抗。
因为这是母亲。生他养他,为他吃了无数苦的母亲。
“妈,”王汉彰的声音嘶哑,“您别说了。婚事……您看着办吧。我配合。”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绽开:“汉彰,这就对了!”
“嗯。”王汉彰点点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母亲激动得手都在抖,“我明天就去赵家,商量具体的细节!还有彩礼、嫁妆、宴席……这些都得开始准备了!三个月,时间紧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焕发出光彩,像是年轻了十岁。
王汉彰坐在那里,听着母亲的话,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他想起了《白夜逃亡》里的瓦莲京娜,那个用身体换取复仇机会的白俄女人。他们都在做交易,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取想要的东西。
瓦莲京娜换的是复仇,他换的是母亲的安心。
公平吗?不知道。值得吗?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做交易,每个人都在妥协,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汉彰,汉彰?”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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