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坐直了身子,声音压沉了几分。
“前明呢?”
“崇祯煤山。”
“这个你仔细说。崇祯煤山是怎么回事?”
老张头沉默了一瞬。
台下几千人屏着呼吸。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死之前他做了几件事。第一件,让皇后自尽,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砍断了长平公主的胳膊。第二件,在龙袍上写了一封血诏。”
老张头的声音哑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才继续。
“血诏上写:‘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第三件,吊死在煤山一棵歪脖子槐树上。身边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陪着。”
“死了多少人?”
“京城百姓死伤数十万。崇祯死的时候才三十四岁。不是昏君。节俭,勤政,衣服打补丁。据说忙得经常不近女色。但一个人再怎么勤快,也挡不住整个朝廷烂透了。”
苏辙追问。
“歪脖子槐树怎么讲?”
“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是从小被人压歪的。朝廷从上到下全烂了,光靠皇帝一个人扛,扛不住的。树根被虫蛀空了,树冠再怎么撑也撑不住。”
苏辙把信纸举起来,指着一行字。
“这封信里还写了一句很要紧的话。你念给大家听。”
老张头凑近了,一字一字念出来。
“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不是天,是百姓。”
苏辙把信纸搁在案上。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意思是当官的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是老百姓托付的。老百姓能托付给你,也能收回去。所以你不能偷懒,不能贪,不能作威作福。”
“这话是谁的意思?”
“不知道。信上没署名。但能写出这种话的人,一定读过很多书,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太多老百姓的苦。不是坐在衙门里喝着茶拍脑袋想出来的。”
台下有人高声叫好。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叫好声从菜市口的前排往后排滚,滚到骡马市街口,连茶馆二楼窗户里探出的脑袋都在拍巴掌。
苏辙拍了惊堂木。
“肃静。”
全场安静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
“老张头,本官再问你。你在茶楼里讲这封信,有没有人阻止过你?”
“有。讲第三天的时候,顺天府的衙役来茶楼门口转悠了两回。掌柜的怕惹事,劝我换个话本讲。我没换。讲第五天的时候,刘崇德府上的管家带人来茶楼,说这书不能再讲。”
“你怎么做的?”
“茶客们不让。几十个人堵在门口,管家就走了。”
“怎么走的?”
“有个老茶客站起来说,你让说书的把惊堂木撂下,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撂下。管家看了一眼满堂的人,没敢动手,走了。”
苏辙往椅背上一靠。
“腊月三十那天呢?”
“那天茶楼本来不开张。是茶客们自己找上门来,说年三十了听最后一场,听完回去包饺子。掌柜的拗不过,开了半天门。我讲到崇祯煤山那一段,顺天府的人冲进来了。把惊堂木摔了,茶壶茶杯砸了一地。有个衙役拿刀背在我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拖出去塞进囚车。”
“打你的是谁?”
“不认识。穿的是顺天府的号服。”
“进了刑部大牢之后,有没有人私下审过你?”
“腊月三十晚上。刘崇德府上的管家带人来牢里,问信是谁给我的。我说捡的。又问是不是有人指使。我说没有。他就让人打。”
“打了哪里?”
“腿。拿竹板子敲膝盖骨。敲了十几下,让我跪着回话。跪不住就趴在地上。他们问来问去就是那几句话,信从哪儿来的,谁指使的,是不是唐王的人。我翻来覆去就一句,捡的,没人指使。折腾到天亮才走。”
台下开始有人骂。起初是一两声,后来是一大片。
“狗日的!”
“刘崇德算什么东西!”
“说书的都打,还有没有王法!”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紧张地握紧了枪杆。苏辙拍了惊堂木。
“肃静。”
台下的骂声收住了,但那股气还在。几千双眼睛盯着台上,像干柴堆里埋着的火星子,一碰就着。
苏辙站起来,走到台前。
“老张头。本官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大炎朝有律法,妖言惑众者杖八十,诽谤朝政者流放三千里。你在茶楼里讲历代兴亡论,讲的都是史书上的真事。但你把崇祯煤山说给满堂茶客听,把秦亡汉灭说给满堂茶客听,把‘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说给满堂茶客听。”
他停了停,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有人弹劾你含沙射影,借古讽今,诽谤朝廷。你认不认?”
老张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迎着苏辙的目光,没有躲闪。
“大人。草民不认。”
“为什么不认?”
“因为草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史书上写的。秦亡于戍卒叫函谷举,《史记》上有。汉亡于卖官鬻爵,《后汉书》上有。晋亡于八王之乱,《晋书》上有。崇祯煤山,《明史》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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