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把《种树录》的讲义搁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就是你说的,人不求人一般高?”
“对。草原三方现在都在求唐王。金帐求互市,党项求兵器,北海求风向。谁先求到唐王的点头,谁就能打破均势。但唐王谁也不点头,这份均势就一直维持。维持得越久,草原越安定。草原越安定,西域就越安全。”
郭孝放下炭笔。
“所以你对草原三方的态度是一样的?谁也不帮,谁也不压?”
“不帮也不压。只做生意。金帐汗国要互市,可以,拿羊皮和药材来换唐元。党项要买兵器,可以,拿战马和矿石来换。北海要探风向,也行,派商队来高昌参观铁路和电车,回去告诉李元昊,唐王不好惹。”
“那如果有一方打破规矩呢?比如李元昊先动手打金帐汗国?”
“那这一方就会发现自己买不到粮种,换不到铁器,互市的关口一夜之间全部关闭。不用唐王出一兵一卒,其他两方就会替唐王收拾它。”
“因为其他两方想要唐王的生意?”
“对。生意比打仗赚钱。草原上的人不傻。打一场仗花掉一千头羊一万块茶砖,打赢了也就是多占一片草场。跟唐王做生意,一年赚的羊和茶砖是这个数的十倍。谁打仗谁就是断自己的财路。”
郭孝把炭笔往纸上一丢。
“这就是硬实力和软实力的区别,硬实力是出兵打你,软实力是让你自己不想打。”
“不完全是。硬实力是让别人怕你,软实力是让别人需要你。怕你会反弹,需要你才会持久。金帐汗国现在需要唐王的互市来维持元气,党项需要唐王的兵器来武装骑兵,北海需要唐王的态度来判断风向。他们都需要唐王。需要就不会翻脸,翻脸就断了需求。”
苏文拿起桌上的三封电报,在手里掂了掂。
“那这三拨使者到了高昌,怎么安排?全凑在一起容易起冲突。金帐汗国和党项是潜在的敌人,李元昊的商队和金帐汗国又有一年前的旧仇。”
“不用刻意分开,让他们住同一座驿馆。”
“住一起?”
“对。让他们在驿馆里碰面,互相观察,互相猜忌。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唐王什么都不用做,坐在书斋里看他们表演就行。”
郭孝笑了一声。
“这招有点损。”
“不是损,是省力气。三方使者聚在一起,他们会自己试探、自己博弈、自己找平衡点。等他们自己把底线都摸清楚了,再来见我的时候就是底牌摊开的时候。那时候我再表态,一句话顶一万句。”
“你这个态度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哪怕你风生水起一身能耐,只要我不开口求你,你于我而言便一文不值。”
李晨看着郭孝,眼神里有了一点笑意。
“这句话是哪听来的?”
“楼兰白杨镇选举的时候。阿依夏木当选镇长那天,买买提在台下说风凉话,说她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阿依夏木回了他一句,我有没有能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求你。不求你的人,你拿什么压她?”
“阿依夏木能从一个私塾女先生当上民选镇长,靠的就是这口气。”
“这口气叫什么?”
“叫骨气。人可以穷,可以普通,可以被人轻视。但只要我不求你,我就跟你是平等的。你的荣华富贵是你的,我的粗茶淡饭是我的。互不攀附,众生平等。”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说给草原三方听,合适吗?”
“再合适不过,草原上的人最懂这个道理。李元昊为什么被歌谣气得摔酒囊?不是歌谣难听,是歌谣把他的弱点全抖出来了。他的弱点就是求了不该求的人。求李伽宁留下,李伽宁翻墙跑了。求完颜烈结盟,完颜烈把女儿嫁给了弟弟。现在又想求唐王,又怕唐王看不起他。他不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你不求人的时候,你说话就硬气。你开口求人的那一刻,你的筹码就少了一半。”
苏文把三封电报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所以唐王对草原的态度就是不求。不求他们的战马,不求他们的草场,不求他们的联盟。反过来让他们来求你。这样一来,西域就是草原的定海神针。谁动西域谁就是在动整个草原的饭碗。”
“对。阎媚在镇北城守的不是边境线,是整个西域的北大门。这扇大门开关的权利在唐王手里。谁听话,门开一条缝。谁不听话,门关死。不用打,生意做不下去自己就崩了。”
两天后,金帐汗国的使团抵达高昌城。
驿馆刚收拾好,党项的使者也到了。
两边人马在驿馆门口撞了个正着。金帐使者是兀良术带队,党项使者是李元庆手下一个叫野利洪的年轻将领,不到三十岁,一脸草原贵族的傲气。
野利洪看到兀良术,哼了一声。
“老将军也在。巧了。”
“野利将军来得正好。党项王新婚燕尔,怎么有空往高昌派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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