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上岗第五天,已经对归墟快递部的离谱包裹产生了耐药性。
头一天是墨水瓶装的半瓶叹息,第二天是朵自己会飘的云包裹,第三天更绝,是一串叮铃哐啷的碎声音,连包装都省了,顺着门缝就往快递筐里钻。所以当铁链拖地的刺耳吱呀声从门口传进来时,念还蹲在柜台上扒拉瓜子,头都没抬:“提前说好了啊,碎渣子超过三两的件我不送,扫起来费爪子。声音款也别找我,上次送个笑声,半路笑了我一路,耳朵现在还嗡嗡的。”
等它慢悠悠扭过头,瓜子壳从下巴上掉下来,整只鼠都僵住了。
不是纸包,不是瓶瓶罐罐,不是云也不是声音——是根锈得跟老树皮似的粗铁链,铁链尽头拴着只黑沉沉的大铁锚。那锚比念大十倍,比麻薯大五十倍,比小美家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还沉,往快递部门口一戳,连地板都往下沉了半分。铁链拖在地上磨出细碎的火星,每晃一下都吱呀作响,活像扛着锄头走了十万八千里的老头,喘得比念跑八百米还凶。
锚身上还刻着一行小字,锈得半遮半掩。念踮着脚够了三次,每次爬上去都顺着锈迹滑下来,屁股墩儿摔得生疼,最后还是麻薯用羁绊之力把它托到锚顶上。念趴在冰凉的铁面上抠了半天锈渣,才磕磕巴巴读出来:“我是归墟第十三层到第十四层的‘记忆锚’。守了一万年,快锈断了。锈断了,路就断了。请送至树屋,交给‘在’。”
念从锚顶上滚下来,蹲在地上揉屁股:“合着这是归墟版的道班大爷啊?守了一万年路,这是到龄退休办交接来了?”
麻薯刚从窗台上跳下来,本想耍个帅平稳落地,结果爪子踩了片碎字,滑得趔趄三步才稳住,假装无事发生地捋了捋胡子。它走到铁锚旁边,伸出小爪子碰了碰铁链,银白色的羁绊之力顺着爪尖渗进去,铁链“嗡”地颤了一下,表层锈迹簌簌掉了几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质。
“它认得我。”麻薯说,爪子在铁链上慢慢摩挲,像在摸老朋友的手背,“它身上有‘在’的印记。以前钉在归墟深处的时候,被‘在’字的光照过,光嵌进铁里了,锈一万年也没磨掉。”
念凑过去闻了闻,只闻见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啥光都没闻见,刚要开口吐槽,就看见铁链微微抖了抖,像老人在点头。它往后退了半步,忽然有点肃然起敬——虽说这锚看着破破烂烂,好歹也是个万年工龄的老员工。
“我跟你一起送。”麻薯抬头看了眼比自己高几十倍的铁锚,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巴掌大的小身板,语气半点不虚,“推不动就一起拉。我虽然拉不动,但我在,路就近了。”
说罢它把爪子往铁链上一搭,银白色的光顺着铁链蔓延,像给粗链子裹了层薄纱。念也赶紧把爪子贴上去,金色的光融进银光里,两股光缠缠绕绕裹住整只铁锚。铁锚没发光,却轻轻“嗡”了一声——不是变轻了,是它自己“愿意”走了。
从菜市场快递部到树屋,要穿三片区域。第一片是归墟边缘的碎片平原,满地都是碎字残片,踩上去咯吱响。铁锚拖着铁链往前走,链子在灰白色地面上刮出一道深痕,像条长长的伤疤。念边走边嘀咕:“这回去不会要我赔归墟路政的钱吧?我这月工资还没发呢,总不能拿瓜子抵债。”
刚走到碎片平原中间,铁锚猛地一顿,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走了。
念绕到后面推,憋得脸都红了,锚纹丝不动;麻薯在前面拽链子,差点把自己拽成个小毛球,锚还是稳如泰山。俩人折腾半天,才发现铁链卡在了一块黑碎片上。那碎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上面明明白白刻着一行字:路到此为止。前方无路。
“啧,一万年前就兴立警示牌了?”念翻了个白眼,蹲下来戳了戳碎片,“也没见贴个绕行提示,服务态度差评。”
麻薯蹲在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这是规则写的。一万年前它在这划了条线,说归墟到此为止,再往前就是‘无’。它不想让人找到第十四层以下的字。”
念没说话,爪尖的金光轻轻碰了碰碎片。
就听“咔嚓”一声,那黑碎片像被晒裂的泥巴,从指尖碰着的地方开始皲裂,一片一片往下掉渣。碎末扬了念一脸,它连着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再睁眼时,碎片已经成了粉末,被风似的气流吹得一干二净。
粉末底下藏着一条银白色的小路,窄窄的,刚够一只铁锚通过。
没等念和麻薯动手,铁锚自己动了。铁链不再刮着地面,而是浮在路面上方一点点,像被小路托着走,连吱呀声都轻了不少,像怕踩坏了路似的。念看得啧啧称奇:“合着您老刚才就是等路出来是吧?早说啊,害得我白出半天力气。”
穿过碎片平原,第二片区域是树屋前的字林。
林子里全是字树,每棵树上都长满了字,密密麻麻像树叶又像鳞片,风一吹就哗哗往下掉字。念走着走着,冷不丁被个“重”字砸了脑袋,捂着脑门蹲了半天,抬头就骂:“有没有人管啊!这地方还高空抛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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