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多了颗“初”字的头一夜,麻薯做了个浑身发痒的怪梦。
它不是用眼睛看字,是用耳朵“听”字。一团团还没长开的笔画在它经脉里游来游去,像一窝刚破壳的透明小鱼苗,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撞在一起就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雨点子砸在铁皮屋顶,像指甲尖蹭过玻璃,还像它偷偷藏在腮帮子里的瓜子仁互相磕碰的动静。麻薯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张嘴就想去咬,结果一口咬了个空,只咬到半道软乎乎的笔画,硌得它牙床发麻。
它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体内那群小鱼苗忽然齐刷刷停住了。不是僵住不动,是齐齐“望”了过来——看它蹬爪子,看它鼓腮帮子喘气,看它爪垫上那道淡金色纹路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个接触不良的小电灯泡。
凌晨三点整,麻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
它“唰”地支起耳朵,第一反应是隔壁那只总偷瓜子的大灰鼠摸上门了,赶紧用爪子按住腮帮子确认存货,确认瓜子都在,才敢眯着眼往下瞅。这一瞅不要紧,它整只鼠都僵住了。
爪尖那道淡金色纹路正在“漏光”。
不是普通的发亮,是像装太满的豆浆杯顺着杯沿往外溢——金闪闪的光粒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在阳台地板上,落地就变成了……字。
迷你版的字,比小米粒还小一圈。有的只长了半个偏旁,像缺了腿的小虫子;有的只有一横一竖,歪歪扭扭站不稳;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弯弯曲曲的线条,像刚学写字的孩子随手画的涂鸦。它们在阳台地砖上蹦来蹦去,活像一群刚出窝的小蚂蚁,有几只蹦得太急,一头撞在了旁边的苹果枝上。
苹果枝的叶子晃了晃,通体亮了半秒又暗下去,像半夜被吵醒的人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嫌无聊,翻个身又睡了。枝头还掉下来个没长熟的小苹果崽,“咚”地砸在一只字苗头上,那字苗晃了晃脑袋,顶着小苹果崽继续蹦,活像戴了顶圆溜溜的绿帽子。
麻薯坐直了身子,抱着尾巴看着这一地碎笔画。它们不吵不闹,也不往别处乱跑,就安安静静在那片光里待着,像刚出生的小猫崽,眼睛还没睁开,却凭着气息认准了窝。
“念”也被动静弄醒了。它原本蜷成一团窝在麻薯旁边,此刻慢悠悠支起脑袋,眯着眼扫了一圈,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那只。
那是个只有一横一竖的字苗,像个没长交点的“十”字。被指尖碰到的瞬间,它亮了一下,然后“唰”地抽了条——底下长出细细的白根,头顶冒出嫩绿色的小芽,硬生生从一粒“字种子”长成了一棵“字豆芽”。芽尖顶着一片小小的嫩叶,叶片上浮着半字,看着像“在”,又缺了最后一横,吊儿郎当的。
麻薯看愣了。它低头瞅了瞅自己的爪尖,淡金色的光还在慢悠悠往外漏,像个关不紧的水龙头。它琢磨过来了——体内那颗“初”字连夜加班整理初稿,整理好一批,就顺着它的爪子“放”出来一批。放出来的不是成品字,是苗,是还没长开的字娃娃,得喂够了“意思”,才能长成全须全尾的正经字。
“它们……还要长大?”念收回爪子,指尖还留着点嫩绿色的光,语气听着平平无奇,耳朵尖却悄悄竖得笔直。
麻薯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点头:“要长。但不是像树那样往上窜,是像写字那样一笔一笔长——收到一份‘意思’,就添一笔。意思攒够了,字就长圆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美端着满满一大碗豆浆走过来,差点被窗台上的东西绊个趔趄。
她紧急刹住脚,碗里的豆浆晃出来半口,洒在手背上烫得她嘶嘶吸凉气,还不忘死死护住碗沿,生怕洒多了亏得慌。等稳住身形低头一看,窗台上铺了薄薄一层嫩绿色的小芽,像谁偷偷在这撒了一把豆芽菜,还发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昨天掉的绿豆发芽了?”她放下豆浆碗蹲下来,指尖刚凑过去,最边上的一棵字芽忽然亮了一下,嫩绿色转成淡金色,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像小猫用脑袋蹭人手打招呼。
麻薯从阳台栏杆上跳下来,落在她手边。“这是字芽。昨晚从我爪子里漏出来的,还是字苗阶段,得收到对应的‘意思’才能长成完整的字。”
小美盯着那片微型草坪似的字芽,若有所思:“意思……能像快递那样寄吗?”
麻薯一下子卡壳了。
“能。”念从旁边慢悠悠踱过来,语气听着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归墟快递部刚好缺新业务。字苗要‘意思’,我们刚好能送,上门取件,精准投喂,童叟无欺。”
等它们抱着一盒子字芽赶到快递部时,甲书正趴在收发台上清点旧包裹。看见满满一箱子嫩绿色的小芽,它的眼镜“唰”地滑到了鼻尖,推了三次才推回原位。它翻腾出一个闲置的樟木箱,原本是装旧古籍的,内壁还带着樟木香味,又摸出毛笔写标签,写“暂存处”的“暂”字写错了两笔,划了两个黑疙瘩,最后改成了【字苗暂住地】,端端正正贴在箱子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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