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需要借助一本厚厚的、她之前偷偷开始记录的笔记本,来提醒自己周屿是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笔记本上,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细致,到后来的凌乱仓促,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干瘪。
“周屿,讨厌葱花香菜。”
“周屿,左肩有旧伤,阴雨天会疼。”
“周屿,喜欢下雨天。”
“我们养过一只猫,叫元宵,后来走丢了。”
……
每一行字,都像一座孤零零的墓碑,标记着一处已经死去的、被她亲手卖掉的记忆。
周屿的身体在昂贵的治疗下,奇迹般地一天天恢复。他能坐起来了,能下地走动了,能说更多的话了。他看着眼前日益憔悴、眼神也日益空洞的妻子,心疼得像要裂开。他知道她为自己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却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每次问起,林溪总是垂下眼睛,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接了很多活儿。”
他握住她冰凉消瘦的手,一遍遍地说:“小溪,苦了你了。等我好了,我一定加倍对你好,把一切都补偿给你。”
林溪抬起眼,看着他深情的、带着愧疚的眼睛,努力地想从中找到一点熟悉的、能触动心弦的东西。没有。像在看一张精美的、却没有生命的画皮。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她笑得越来越勉强,点头的次数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
周屿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天空湛蓝。他坚持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拒绝了朋友来接的提议,只想和林溪两个人安静地回家。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深吸一口外面自由的、带着尘世气息的空气,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喜悦。他转过头,想对身边的妻子说点什么,却发现林溪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正微微仰头,看着医院大楼外墙上一片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幕墙,眼神是一片彻底的、毫无杂质的茫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周屿心里的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漏了气,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小溪,我们回家了。”
林溪被他触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家,还是那个家。布置没有太大变化,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周屿努力地想营造一些温馨的氛围,他打扫卫生,去超市采购,做林溪以前喜欢吃的菜。
他不停地跟她说话。
“小溪,你看阳台那盆绿萝,我们刚搬进来时买的,差点养死,没想到现在长这么疯了。”
“还记得吗?我们就是在这个沙发上,一起看世界杯,你支持的那个队输了,你还气得哭鼻子,我哄了你半天。”
“这条毯子,是你有年冬天怕冷,非要买的,毛茸茸的,你说像抱着只熊。”
……
林溪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单音节“嗯”。她的眼神常常没有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周屿讲述的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往事,对她而言,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有时,周屿讲到兴头上,会下意识地想去牵她的手,或者像以前那样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林溪总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缩一下,或者偏头躲开。动作之后,她似乎又意识到这样不妥,会露出一种混杂着歉意和困惑的表情,看得周屿心脏一阵阵抽紧。
他开始更系统、更执着地给她“补课”。他翻出以前的相册,电子相册,旅行时收集的票根,甚至是电影票根,一样一样指给她看。
“看,这是我们第一次去听演唱会,在外面站了六个小时等退票,最后真的等到了!”
“这张,是在黄山拍的,我们凌晨三点起来爬山看日出,结果那天大雾,什么都没看到,你还说下次再来,结果再也没有下次。”
“这个贝壳,是在厦门鼓浪屿捡的,你说像个小耳朵……”
他讲得口干舌燥,绘声绘色,试图往那片记忆的荒漠里重新播撒种子。而林溪,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这些信息的灌输,她看着照片上依偎在一起的、笑容幸福的两个人,理智上知道那是自己和周屿,情感上却无法产生任何共鸣。那些故事,进不去她的心里。
她像一个最糟糕的学生,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记住、理解那些被称之为“他们爱情”的课文。
周屿没有放弃。他辞去了工作,在家全职照顾她。他学着做营养餐,督促她按时吃饭吃药(她开始需要服用一些稳定情绪和辅助记忆的药物),陪她在小区里散步,天气好的时候带她去附近的公园。他事无巨细,体贴入微,仿佛要把她曾经照顾他的那份心,加倍偿还。
外人看来,这是一个丈夫对病弱妻子无微不至的关怀,是一段感人至深的佳话。只有周屿自己知道,这每一天,都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心。他面对的是一个日渐陌生的、灵魂仿佛正在缓慢消散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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