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后架上的宋雨桐抱着手臂,指尖无意识抠着车座边缘的皮套。
林川故意把车速压得很慢,风掀起他牛仔外套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那是她高二塞给他的生日礼物,当时他捏着衬衫下摆翻白眼:“这粉蓝格子,比我奶奶的围裙还老气。”可现在看来,袖口磨得发毛的地方都被仔细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他当年在数学课上偷补的样子。
“到了。”林川突然捏闸,电动车稳稳停在铁门前。
宋雨桐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褪色的“实验高中”四个字上。这四个字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锈色,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而门侧的那棵樱花树却显得格外精神,粉白的花瓣如雪花般轻盈地飘落,纷纷扬扬地洒进围墙里,给这略显陈旧的校园增添了一抹粉嫩的色彩。
宋雨桐不禁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不是说去诊所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林川敏捷地跳下自行车,随手用拇指蹭掉车把上的水珠,然后笑嘻嘻地回答道:“代驾附赠怀旧游,不另收费哦。”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樱花树上,嘴角微微上扬,“你看,那棵樱花树还在呢,你当年就是在这儿给我塞了瓶牛奶。”
宋雨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思绪也随之飘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那年,她像只羞涩的小兔子一样,悄悄地躲在这棵樱花树后,校服口袋里的牛奶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紧紧地攥着那瓶牛奶,由于时间太久,铝罐上已经布满了她的指痕。
终于,她鼓起勇气,故作镇定地走到林川面前,故意把脸绷得像要吵架一样,生硬地说道:“喂!帮我把这瓶奶扔了,过期了。”然而,当她伸出手递过去的时候,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瓶牛奶差点就砸在了林川的脚面上。
“你记得?”宋雨桐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起来的樱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风吹散。
林川弯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樱花树下:“你装凶,其实手都在抖。我当时就想,这丫头明明想对人好,偏要拿刺扎人。”他转头看她,碎发被风吹得翘起,“就像现在,明明怕去诊所,偏要问我后座擦干净没。”
宋雨桐的耳尖发烫。
她别过脸,瞥见门房大爷正拎着水壶出来,看见他们愣了愣,突然喊:“哎!那不是林川吗?好几年没见了!”林川立刻堆出招牌笑脸:“王伯好!带老同学回来看看。”大爷眯眼打量宋雨桐,一拍大腿:“这不是宋丫头吗?当年总往小林课桌里塞东西,我还说——”“王伯!”宋雨桐耳尖更红,拽着林川的衣袖就走,“诊所要迟到了!”
诊疗室的百叶窗半拉着,阳光漏进来,在米白色的墙面割出几道金痕。
张医生把画纸推到宋雨桐面前,彩笔盒“咔嗒”打开:“雨桐,画一画‘家的形状’吧。”宋雨桐盯着彩笔,粉色笔帽上沾着前一个患者的指纹。
她捏起粉色马克笔,笔尖重重戳在纸上——一座尖顶城堡,外墙刷得粉莹莹的,可城堡中央是空的,像被谁挖走了心脏。
“谁住在这里?”张医生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
宋雨桐冷笑:“没人,我一个人就够了。”她把笔一扔,马克笔骨碌碌滚到林川脚边。
观察区的玻璃后,林川弯腰捡起笔,指尖触到笔杆上的温度——和当年那瓶牛奶的温度,像极了。
他敲了敲玻璃,张医生点头示意。
“我代驾过一个客户,也是画空房子。”林川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进诊疗室,“他七十多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忘了女儿名字,忘了自己住几楼。可每天回家,他都要在玄关摆一双拖鞋——他说,老伴儿怕冷,脚沾了地要生病。”宋雨桐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粉色的城堡尖顶被戳出个小窟窿。
张医生起身打开投影仪。
幕布上,小朵扎着羊角辫,坐在排练厅地毯上,手里攥着个缺了耳朵的布熊。
“我爸爸走了,妈妈说他去了星星上。”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可我知道,他是不要我了。”宋雨桐的指甲掐进掌心,屏幕里的小朵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但妈妈说,星星眨三下,就是爸爸在想我。”
“她……有爸爸的照片吗?”宋雨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张医生递过一张照片,相纸边角卷着,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照片里,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蹲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小朵骑在马上,两人都咧着嘴笑,背景里的车飘着粉红气球。
宋雨桐的手指抖得厉害,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我连一张和爸爸的合照都没有。”她突然哽咽,眼泪砸在照片边缘,把男人的笑脸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斑,“他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妈妈说他去出差,可后来妈妈也走了,留我一个人在保姆家,每天数星星……”
诊疗室里,挂钟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三点整,钟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让人感到时间的流逝是如此缓慢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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