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宝钗在西山得了黛玉那番指点,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暗室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当夜便在客房里翻来覆去地思量了半宿,把黛玉说的那些话掰开揉碎了反复咀嚼。
“南方丰收时将稻米运至北方囤起,北方麦熟时再把麦子运往南方囤积”,“平价售粮,借王爷之名布施米面”…
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路子,不是空泛的道理。
次日清晨,宝钗辞了贾母、王夫人,又跟黛玉、湘云几个说了半日话,这才登车回京。
一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她倚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
粮商这行当,她从前不是没沾过边儿,薛家本就是皇商出身,南来北往的货物经手过不少,可专营粮食、囤积赈灾这样大的手笔,还是头一回。
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她心里有数——码头、仓库、车马、人工,哪一桩都不是小事。
南北两地的粮价、收成、气候、时令,哪一样都得摸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难,她越要做。
车到京城时已是掌灯时分。
薛姨妈早在门前等着,见了宝钗回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神色比出门前好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
宝钗简单说了几句西山见闻,便回房歇下了。
可她哪里歇得住?
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盘算那些事,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一早,宝钗便去了铺子。
账房先生见她来了,忙搬出厚厚的账本子,一桩一桩地报这些日子的进项支出。
宝钗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默默记着,时不时问几句,把铺子里的底细摸了个透。
待账目理清了,她又把几个得力的伙计叫来,问京里米市的行情、南北粮价的走势。
那几个伙计跑惯了江湖,口里一套一套的,宝钗听着,时不时的点头,时不时的追问,一上午下来,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底。
午后,她让人递了帖子进北静王府,说是要见王爷,有事相商。
水溶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得宝钗来了,便让人请到花厅相见。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宝钗的消息——那五十万两银子投进去,虽说信得过宝钗的才干,可到底做什么生意、如何做法,总得有个章程。
他虽贵为王爷,可银子是实打实的,不能打了水漂。
宝钗进了花厅,行了礼,水溶让她坐了,又命人上茶。
宝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疾不徐地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她从南方的涝灾说起,说到北方的旱灾,从朝廷赈灾的迟缓,说到百姓断粮的凶险。
她说话的语气缓缓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剥笋似的,一层一层把那道理剥出来。
她说粮商这行当,看似寻常,实则牵涉甚广——囤粮备荒,平粜赈灾,既能安民,又能固本,是于国于民都有益的事。
她说着说着,又提到了黛玉那番“王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的话,没提黛玉的名字,那道理是一样的。
水溶听着,开始还只是客客气气地点头,听到后来,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这样通透的见解,还是头一回。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心里暗暗点头——这薛宝钗,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五十万两银子,交到她手里,他放心了。
“薛姑娘此计甚好。”水溶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粮为民之本,囤粮备荒,既是善举,也是稳当的买卖。就依姑娘所言,以粮为主,其他为辅。具体如何操办,姑娘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王府出面的,尽管开口。”
宝钗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原本还担心王爷会觉得粮商这行当来钱慢、周期长,不如当铺钱庄来得利落,没想到他竟这样痛快地应了,还说要她“放手去做”。
这份信任,倒让她多了几分底气。
水溶当日便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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