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除了倒地的人和狗,似乎再无其他活物。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破门和随后混乱的巨响,以及此刻门口那指向山崖方向的“破坏痕迹”,无不强烈地暗示着——目标在发动了那一次恐怖的爆发性攻击(破门+毒针齐射)后,可能已经趁机从屋内冲出,试图向靠山的方向逃窜!
“想跑?!” 狗爷独眼赤红,瞬间得出了这个结论。损失了人手和爱犬,让他暴怒如狂。
“雷彪!王胡子!别管两边了!带上所有人,给我追!朝着山崖方向!阿才,让你的狗闻着血腥味追!他们有人受伤了,跑不远!”
“弩手,掩护!见到人影,立刻射杀!” 狗爷此刻已彻底放弃生擒,只想将目标碎尸万段。
“是!” 雷彪和王胡子也被这连番变故激得凶性大发,立刻呼喝着手下,不再小心翼翼翻墙,而是直接从倒塌的院墙缺口处涌了进来,稍作辨认,便朝着北面山崖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去。阿才也强忍损失了多条獒犬的悲痛,驱使着剩下的獒犬,嗅探着雪地上新鲜的血腥味(混合了人血、鼠血、犬血,杂乱无比),也朝着那个方向狂吠追去。
土坡后的周先生皱了皱眉,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狗爷正在盛怒,且眼前景象似乎也支持“目标突围逃窜”的判断。他只得指挥弩手,将箭簇对准北面山崖方向的黑暗中,随时准备射击可能闪现的人影。
狗爷本人,则带着几名贴身护卫,站在原地,独眼阴鸷地扫视着破碎的主屋门洞,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昏迷的手下和獒犬,以及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巨鼠,脸上肌肉抽搐。他没有立刻跟着追上去,而是对身边一人低声道:“进去两个人,看看屋里还有什么。小心点。”
他要确认,屋里是否真的空了,是否还有陷阱或遗漏。
西侧偏厢夹角阴影内。
腐朽木材和破旧草席形成的狭窄空间里,空气几乎凝固。
从破门到中剑,到反击,到藏匿,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剧烈的运动、重伤的躯体、新增的剑创、阴毒剑劲的侵蚀,让项羽在没入阴影的瞬间,几乎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揽着虞瑶的手臂,依旧如铁箍般不曾松懈。
项羽背靠着冰冷土墙,将虞瑶紧紧护在身前,他的身躯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外侧的一切视线与危险隔绝。角落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霉味,混杂着一丝新鲜血液的甜腥。
他的呼吸沉重而滚烫,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吞咽火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气流,喷在虞瑶的头顶。揽着她腰肢的手臂依旧稳定有力,但虞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左侧身躯传来的、不自然的僵硬,以及那透过厚重衣物,依旧在缓缓扩散开来的、温热湿润的触感。
还有那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剧痛与力竭交织下的生理反应。
“阿羽……” 虞瑶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在他怀中艰难地、极小幅度地抬起头,试图借着从杂物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去看他的脸。
“别动……别出声。” 项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摩擦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丝极力维持的平稳,“我没事……待着。”
他说着“没事”,但虞瑶如何能信?
她的一只手,原本下意识地扶在他胸膛上,此刻,那手缓缓地、试探性地,移向他的身侧,移向那温热湿意最明显的地方——他的左后腰偏上位置。
指尖触及。
先是冰冷粗糙的衣物布料,然后,是一种迅速蔓延开的、令人心悸的黏腻温热。
血。很多血。新鲜的、温热的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布料下渗出,浸透了他的深衣,也沾染了她的指尖。
虞瑶的指尖猛地一颤,如同被火焰烫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是之前的旧伤崩裂,是新的伤口!很深的伤口!他什么时候……难道是刚才那一声闷哼的时候?是破门时被飞溅的碎片所伤?还是……那声来自屋内的、更尖锐的异响?
无数的疑问和极致的担忧、心疼、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是医者,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恶劣环境下,新增这样一处流血不止的创伤,对他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意味着什么!
她几乎要不顾他的命令,强行转身查看伤势。
但项羽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低沉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瑶儿……信我……现在……不能动。”
他的目光,穿透杂物的缝隙,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死死盯着院中的情景。
他看到匪徒们大部分涌向了北面山崖方向,脚步声和犬吠声渐渐远去。
他看到狗爷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开始靠近破碎的主屋门洞,显然是派人进去查探。
他看到土坡后的弩手,依然警惕地指向北方。
机会……正在出现。
匪徒的主力被错误的痕迹引开,院子里只剩下狗爷和寥寥数人,且注意力被主屋吸引。
这是他们唯一可能摆脱眼前绝境的机会——要么趁机从侧方阴影中悄然溜走,潜入更深的废墟;要么……解决掉留下的这几个人,再图后计,但这会惊动屋里隐藏的刺客,以项羽目前的身体和身体状态,很难再低档对方的全力一击。
但无论哪个选择,都必须快,必须安静,必须在他失血过多、力量彻底衰退之前。
但风险都很大。
项羽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和左肩处那阴寒刺痛、不断渗血的伤口。那刺客的剑劲歹毒,不仅造成创伤,似乎还有阻碍气血运行、加剧麻痹的效果,让他的左臂感觉越来越沉重、麻木。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几十个呼吸的时间,来稍微压制伤势,恢复一点行动的气力。
而此刻,虞瑶的指尖,依旧停留在他腰侧那温热血迹的边缘。她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出声,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贴着他胸膛的、急促而压抑的心跳,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同样透过缝隙,看到了院中的变化。她也瞬间明白了项羽的意图和此刻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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