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酉时正刻,通判衙署。
暮色如凝固的血浆,从西天晕染开来,将州府衙门连绵的黛瓦浸成一片暗红。正堂内,十六盏青铜油灯已经点燃,火苗在灯罩中稳定燃烧,将室内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但这过于充沛的光明,反而让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感更加实质化——光驱散了阴影,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寒意。
陈远坐在主位的紫檀官帽椅上,腰背挺直如松,但眉头深锁如川。他手中那份文渊誊抄的《龙门七琴师名录》已经看了第三遍。每看一遍,他的指尖就在某几个名字上多停留片刻,脸色也随之沉凝一分。直到最后一遍读完,那张素来以沉稳干练着称的面容几乎结成了一块寒冰,连烛火都似乎被这寒意逼得黯淡了些。
下首,总捕头赵千山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蜿蜒隆起,牙关紧咬,腮帮的肌肉不住抽动,额角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这位老捕头半生缉凶,最痛恨的就是知法犯法、公门藏奸。
“三十年前……陆明远……”陈远终于放下名单,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反复磨过老榆木,“我永和十五年上任云州通判,调阅刑房旧档时,特意看过永和十二年的楚怀沙案。那时还曾惋惜此案未破,以为是他陆明远能力不逮、或时运不济。原来……原来是贼喊捉贼,监守自盗。”
他将名单轻轻放在案上,纸张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在过分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林小乙站在堂中,身形笔直如松,烛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纹丝不动的影子:“陆明远现为漳县县尉,虽是从七品外官,但毕竟是一县武备之首。若无确凿证据,跨州缉拿恐生枝节,甚至可能打草惊蛇,逼他提前潜逃或狗急跳墙。但八月十五在即,只剩下十天。若让他按计划就位龙门渡北岸龙王庙,七琴阵成,共振场覆盖渡口全域,届时……”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如刀锋般冰冷锐利。
陈远眼中寒光一闪,那光比堂内的烛火更冷:“漳县那边我来处理。我这就修书漳县知县周文礼——他是我同年进士,私交尚可。以‘协查旧案、核对细节’为由,调陆明远回云州问话。公文用四百里加急送出,明日午时前必到漳县。他若奉命前来,进了云州地界便是瓮中之鳖;他若抗命不来……”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官场特有的森然:“那便是心中有鬼,可令漳县县衙当场拿人。若漳县衙役不力,我可请按察司签发海捕文书,通令三州十七县协拿。”
他提起案头那支狼毫笔,笔尖在端砚中饱蘸浓墨,却又在空中顿住,笔锋悬停,一滴墨珠将滴未滴:“苏婉娘和沈墨轩呢?这两人在名单之上,如今下落如何?”
“苏婉娘已从荒山废乐坊解救,身上有刑伤和药物残留,正在刑房厢房休养,由柳青亲自照料,另配四名女捕快轮值保护。”林小乙答道,“据她清醒后断续回忆,她是在八月初四下午被赵无痕以‘探讨古谱转调’为由骗至青云观,随后被灰袍人玄音控制。玄音逼她翻译《离魂引》第七段中几处晦涩的指法标记,她不肯,便被囚禁于地窖。”
他顿了顿:“沈墨轩行踪不明。据苏婉娘说,八月初四傍晚,也就是徐文远死后次日,沈老在琴社召集核心成员议事时,突然神色大变,说‘琴社内有鬼’,随即拂袖而去。有人看见他匆匆回家,收拾了一个小包裹,从后门离开,此后便再无人见过。但以云鹤的手段和对他的控制级别……”
恐怕已被控制,或已遭毒手。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从那未尽之言中听出了沉重。
赵千山终于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生了锈的铁器相互摩擦:“龙门渡那边怎么办?那是云江上游第一大渡口,漕运要道,每日往来大小商船不下百艘,货仓栈房林立,码头工人、船夫、商贩数以千计。若提前十日清场封锁,不仅商贾要闹,漕运司要问责,漕帮那边也……”
“漕帮冯长老已同意配合。”林小乙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呈上,“这是半个时辰前冯府管家亲自送来的回执。漕帮愿出三百精锐帮众,由两名堂主带队,协助官府封锁渡口、排查可疑船只和人员。条件是——事后官府需彻底铲除云鹤在漕帮内的渗透势力,并保障漕帮在龙门渡的正当营生不受影响,另在明年漕粮转运份额上酌情倾斜。”
陈远接过信函,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信纸是漕帮特制的洒金笺,字迹是冯长老亲笔,措辞恭敬但条件分明。他看完后,将信纸放在案上,指节轻叩桌面三下:
“允了。漕帮的条件,只要不违律法,都可商议。另外——”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从即日起,成立‘龙门防御指挥所’,我任总提调,林小乙任副总提调兼现场总指挥。指挥所下设行动、情报、后勤三组,林小乙有权调动州府各房人手、物资,可跨衙门协调,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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