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原地,掌心还有些发烫。
他刚答应给那些画画的弟子带好颜料回来,话还没落地,远处山崖下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在念咒,也不像在施法,倒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把什么东西重新拼起来。
他转头看去。
血衣尊者盘坐在一株枯树底下,身上不再是那种刺眼的红袍,而是洗得发白的旧衣。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控制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方浩没动。
他知道这人不是来闹事的。如果是以前,血衣尊者一出现,空气都会变腥,现在却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飘过来,闻着像是旧刀生了锈,被雨水泡过几天。
枯树没有叶子,枝干扭曲,像是一根被雷劈过的老木桩。它在这里很多年了,没人知道它原本是什么,只知道它早就死了。连风刮过时都不带起一点尘土。
血衣尊者忽然抬手,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
血流出来,但他没有让血滴在地上。那滴血浮在空中,颜色也不是鲜红,反而带着一点暗金,像是被火烤过的铜汁。他用手指一点,血珠散开,变成细线,缠绕着钻进枯树的裂缝里。
树身轻轻晃了一下。
方浩眉毛挑了挑。
这一下不是风吹的。广场上的画布都没动,这棵树却自己震了。
血衣尊者继续放血,每一滴都精准落在不同的裂口上。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沉重,但动作一点没乱。等到第七滴血落完,他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几息。
然后,咔的一声。
一根细枝从主干侧面钻了出来,颜色灰白,顶端却带着一点嫩绿。那绿光一闪,像是睁开了眼睛。
方浩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得清楚,那不是普通的芽。芽上有纹路,和刚才血丝的走向一模一样。就像是血流进去之后,把某种东西唤醒了。
更多新枝开始生长,速度不快,但每长一寸,整棵树的形态就变一点。原本干瘪的树皮开始鼓胀,裂痕合拢,像是伤口在愈合。树根周围的地面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中渗出一丝丝淡银色的雾气。
围观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
他们站在远处,不敢靠太近。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低声传音,问是不是有诈。但谁也没动手,因为眼前这一幕,根本不像是攻击。
第三天早上,第一朵花开了。
花瓣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微光,像是把月光织了进去。花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可所有看到的人都停下了话。就连那些一直静默记录的跨构成观察者,频率也变了,原本冰冷的数据流突然多出一段起伏的波纹。
第五朵花开时,有人发现花瓣上能照出影子。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过去的样子——一个跪在废墟里的人,手里抱着一块烧焦的木牌;一个躲在洞穴深处的少年,正用指甲在墙上刻名字;还有一个背对着人群的女人,肩膀一抖一抖,像是在哭。
没有人说话。
这些影子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人,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那是他们曾经不想面对的部分。
方浩站在树前,离得最近。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也出现在花瓣上——不是现在这个穿着粗布衣服、一脸懒散的宗主,而是刚穿越来那天,浑身泥水,蹲在破庙门口啃冷馒头的模样。
他笑了笑。
血衣尊者还坐在地上,靠着树根,闭着眼睛。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抽动,像是体内还有什么在调整。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眉头是松的。
“你这功法。”方浩开口,“改得挺彻底。”
血衣尊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哑:“不是改,是把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找回来。”
“哦?”方浩摸了摸下巴,“那你以前杀那么多人,是它错了,还是你错了?”
血衣尊者没回答。
他抬头看着树冠,那里已经开了十几朵花,每一朵都在轻轻摇晃,像是在呼吸。过了很久,他才说:“以前我练的是‘取’。要别人的血,要别人的命,要别人的一切。现在我在练‘还’。还不出去那么多条命,至少能把这点力气,还给一棵树。”
方浩没再问。
他知道这人不需要解释太多。有些事,做到就够了。
第七天,整棵树完全变了样。
树干变得光滑,颜色是深银灰,摸上去温温的,不像木头,倒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枝叶繁茂,但叶子很小,呈半透明状,风吹过时会发出极轻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哼歌。
花还在开。
新开的花瓣更亮,有些甚至能映出未来片段——一个小孩第一次拿起画笔,一只断翅的鸟重新飞起来,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站在高台上,把手里的令牌扔进了火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人站累了就坐下,有些人带来了水和干粮,轮流守在这里。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树,看着花,偶尔指着某一片花瓣低声交谈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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