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方浩的袖子也还在晃。他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刚才那场星尘落下的动静已经散了，黑焱双生子化成的两缕烟也消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点灰白痕迹，像谁打翻了一小撮香灰。
他目光一偏，落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棱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裂谷入口，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人两只手在纸上摸来摸去，指尖每划过一道线条，就轻轻敲三下纸面，像是怕它不听话。
是墨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看见他怎么坐上去的。但方浩知道，这小子一布阵就爱敲三下，不管有没有人看。
纸片上的东西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涂鸦。左边画了个圈，右边戳了个叉，中间还连了条波浪线，底下写两个字：“别走”。
这是墨鸦自己画的“缺陷阵图”，宗门里没人当真。上次大比时他拿这个糊弄考官，结果误打误撞把四百九十六个假方浩全揪出来了，搞得考官怀疑人生。
这次不一样。
那张破纸忽然抖了一下，墨鸦的手指刚要再敲第三下，整张纸“腾”地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也不是雷闪，是一种很软的光，像晒暖的棉絮，慢慢从纸缝里往外冒。
墨鸦没动，耳朵却微微一转。
他知道，阵图活了。
光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绕着手腕转一圈，然后飘出去，贴着地面滑进遗迹通道，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粒萤火似的亮点，在黑暗里轻轻摇晃。
与此同时，遗迹中层某处岔道。
代表A蹲在地上，手电筒只剩最后一丝红光，照得前方三条通道都泛着铁锈色。他喘着气，背包压得肩膀发麻。刚才走过一段塌方区，探测仪撞到了石头，屏幕裂了，数据全乱。现在他分不清哪条路通向深处，哪条会触发陷阱。
他试着往左走一步，脚底传来轻微震动，赶紧缩回来。
右边那条铺满碎石，踩上去声音太响，他不敢赌。
中间那条看着最平，可墙上那些细缝……怎么看怎么像某种机关的启动槽。
他蹲得腿酸，干脆一屁股坐下，后背靠墙。头盔灯忽明忽暗，像快断气的萤火虫。
“方向呢？”他低声问自己，其实没人能答。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点动静。
不是声音，是光。
一粒银蓝色的小光点，从高处缓缓落下，停在他面前半尺远的地方，轻轻晃了晃，像在打招呼。
代表A愣住，手一下子按住腰间武器。
光点不动，也不靠近，就那么悬着，亮度稳定，温度也不高。他试探性地伸手，光点往后退了半尺，等他缩手，又飘回来。
他想起出发前方浩说的话：“遇到走不了的路，别硬闯，看看有没有‘引路人’。”
当时他还以为是比喻。
现在看来，可能真是字面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你带路，我跟着。”
他迈出一步。
光点立刻往前飘出数尺，停住，等他跟上。
他又走。
光点再飘。
一前一后，像夜路里遛弯的主仆。光点带着他绕开左侧那条有震动反馈的通道，避过右路墙缝里藏着的压力板，最后稳稳踏上中间那条看似危险的路径。
脚踩上去，地面纹丝不动。
代表A松了口气，心说这玩意儿还挺靠谱。
光点继续前行，速度不快不慢，总保持在他视线正前方五步左右。遇到岔路，它会先停顿，然后轻轻晃动，像是在思考。有一次它甚至倒飞回来，把他从一条斜坡边上拉了回来——下面根本没有路，只有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抹了把汗，心想：这要是收费，得给多少灵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通道逐渐变宽，空气也不再闷浊。光点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门分三扇，左、中、右排列，上面刻满符文，每一组都不一样。中央那扇最大，但符文残缺；右边完整，左边则被一层薄薄的晶膜覆盖。
代表A看了一圈，看不懂。
他回头想找光点商量，却发现它已经飞到了第一扇门前，静静悬浮在中央符文上方。
三息之后，它缓缓右移，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右侧第二扇门。
代表A皱眉：“让我先碰右边？”
光点不动，也不点头——但它一直没灭。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触向右门符文。
指尖刚碰到，石门“嗡”地一震，缝隙裂开寸许，一股微弱的灵气涌出，像是呼吸。
有效！
他精神一振，正要继续，光点突然飞到左门前面，低垂片刻，像是阻止什么。
他立刻收手，没去碰左边那层晶膜。
最后，光点落回中门，稳稳停在残缺符文的中心，不再移动。
代表A明白了。
右门启动，左门封闭，中门接收能量——顺序不能错。
他依样行事，右手按右门符文，左手强行压住左门边缘，防止它响应。中门符文渐渐亮起，残缺的部分竟浮现出淡淡金光，像是被补全了。
轰隆一声，三门同时震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和金属味。门后是一间圆形密室，墙壁、地面、穹顶全都布满流动的符文，像是活的一样，在缓慢游走。空气中漂浮着极细的金色粒子，随着呼吸进入体内，神识顿时清明了几分。
代表A站在门口，没敢贸然进去。
他知道，这种地方，随便踩错一步，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光点绕着密室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中央的石台上。石台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浮现一行微光铭文：
“来者非客，归途即始。”
光点轻轻一闪，彻底熄灭。
代表A盯着那行字，喉咙有点干。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背包还压在肩上，手电筒彻底黑了，但眼前这片光，足够照亮接下来的路。
裂谷入口。
方浩依旧站着，手插在袖子里，风吹袍角。
他眼角微动，察觉到远处一阵细微的灵气波动，像是水面上被人扔了颗小石子。
他没抬头，也没出声。
只是嘴角轻轻一抽，像是笑，又不像。
墨鸦还在原地坐着，手还搭在那张烧焦的阵图上。纸已经黑了大半，边角卷曲，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敲了下膝盖，自言自语：
“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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