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三年，深秋。
寒露初降，霜染枫叶，帝都朱雀大街两侧的银杏金落满地，一派肃净雍和的盛景。距凤鸣书院开院不过三月，大靖首届新科会试已毕，今日，正是放榜之日。
天方微亮，皇城正门前的金榜广场已是人山人海，比书院开典时更盛数倍。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学子、陪同的家人、围观的百姓、各方官吏、世家耳目，将偌大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连两侧屋檐、树梢、墙头都站满了人。
人声鼎沸，却又暗藏紧张压抑——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张改写大靖国运、颠覆千年礼法的金榜。
今日放榜，最牵动人心的，从来不是状元、榜眼、探花是谁，而是女子登科之名，究竟会不会出现，又能出现几人。
三个月前，凤鸣书院开院，女帝亲言“女子可入学、可应考、可入仕”，天下震动。有人欢呼，有人质疑，有人嘲讽，有人暗中使绊，世家勋贵暗中施压，地方劣绅百般阻挠，甚至有迂腐老儒联名上书，以“毁纲乱常、有违天道”为由，恳请罢女科、停新学、复旧制。
林微对此只批了四字：祖宗不足法。
她既已下定决心打破千年枷锁，便容不得半点倒退。宇文擎亲掌京畿防务，凡阻挠女子应试、欺压寒门学子、造谣惑众、寻衅滋事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拿办，轻者杖责流放，重者抄家问斩，铁血手腕之下，再无人敢明面上阻拦。
可即便如此，流言依旧不绝。
“女子见识短浅，粗鄙无文，能考中秀才已是顶天，怎可登科入朝？”
“新学杂驳，不尊孔孟，不过旁门左道，岂能与圣贤经义比肩？”
“陛下不过一时心血来潮，真要让女子做官，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大靖无人？”
此类话语，在人群中窃窃流传，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轻蔑，尤其那些世家子弟、勋贵后人，更是面带不屑，只等着看女子落榜、新学惨败的笑话。
人群之中，数十名素衣素裙的女子静静伫立，她们大多来自凤鸣书院，也有少数地方社学举荐，皆是顶着家族压力、世俗非议、内心惶恐，毅然走进考场的第一批巾帼考生。
她们面色微白，指尖紧握，有的低头垂目，有的屏息凝望金榜方向，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落泪，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不屈的青竹。
她们知道，今日榜上有名，便是女子立世之始；今日榜上无名，便是世俗偏见得胜，往后数百年，女子再无出头之路。
她们赌上的，不是一己功名，而是天下女子的未来与尊严。
苏瑾一身绯色官袍，立于礼部仪门之下，面色沉静，目光锐利，扫视全场。他身后，礼部、吏部、翰林院一众官员屏息静立，人人手中捧着密封金榜，只等吉时一到，张榜昭示天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今日放榜，是女帝新政成败的关键一战，是新学与旧学、平等与尊卑、女子与男子的终极对决。
吉时一到，晨钟九响，礼乐齐鸣。
全场瞬间寂静，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礼部仪门，连呼吸都放轻。
苏瑾缓步上前，手持圣旨，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取士，唯才是举，学无新旧，人无贵贱，男女一体，四海同风。今首届新科会试完毕，成绩昭昭，天理昭昭，特准张榜，布告天下！”
话音落，两名礼部官员手捧黄绫金榜，大步走出仪门，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将金榜展开，悬挂于高墙之上。
“金榜出来了！”
“快看！快看第一甲！”
人群瞬间沸腾，争先恐后向前挤去，却被禁军稳稳拦住，只能踮脚仰头，死死盯着那方黄绫。
按照新科规制，金榜分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旧制经义、新科实用，分列两榜，合为一榜，统一排名，不分先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甲三名。
一甲第一名：状元，沈砚，江南平江府，男，新学算学科。
一甲第二名：榜眼，陆辞，京师，男，旧制经义科。
一甲第三名：探花，苏凌霜，江南苏州府，女，新学医学科。
“探花……苏凌霜？是女子？！”
一声惊呼，如同惊雷，炸响在人群上空。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三个字——苏凌霜，女，新学医学科，一甲第三名，探花！
女子……真的登科了！
还是一甲探花！
下一刻，人群彻底炸开，惊呼声、抽气声、欢呼声、质疑声，混杂在一起，震天动地。
“真的有女子！还是探花！一甲第三名！”
“我的天！女子竟能考中探花！千古未有！千古未有啊！”
“苏凌霜……是凤鸣书院那个医术超群、连太医院院正都称赞的女先生？”
那些原本不屑嘲讽的世家子弟、勋贵后人，面色瞬间惨白，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魂魄，眼中满是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狠狠打脸的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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