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已是月上中天。
庭院深深,唯有几盏孤灯,在夜风里摇曳着残光。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
小乙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墨香与茶香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赵衡与娄先生,正对坐在一局残棋之前,凝神不语。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一如这北邙的风云诡谲。
听到动静,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如两柄无形的利剑,瞬间落在了小乙身上。
“叔叔。”
小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丝更深的亢奋。
“先生。”
他又转向另一侧的老者,神情恭敬。
赵衡微微颔首,眼神中那股审视的锐气缓缓敛去。
“别来无恙。”
娄先生则是捋了捋颌下长须,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小子,这是在外面玩快活了,连家都忘了回。”
赵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手指却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泄露了他内心的几分焦灼。
小乙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赧然的笑。
“叔叔,小乙有件事,天大的事,请容我先向您二位禀报。”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再不说,恐怕真要憋坏了。”
娄先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那枚白子本可做活一块大龙,他却弃之不顾了。
“何事,能让殿下如此失态?”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尽数压下。
“奇遇。”
他吐出两个字,眼中精光迸射。
“天大的奇遇。”
于是,他将在白马寺中的经历,从偶遇那神秘的老者,到获赠那传国印信,再到最后那石破天惊的托付,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他说的很快,却又极为清晰。
书房之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赵衡脸上的调侃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严肃。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娄先生,捋着胡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当小乙说到那枚象征着北邙内库最高权柄的印信时,两位搅弄天下风云的老人,脸上终于同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仿佛听到了神话传说,照进了现实。
“叔叔,娄先生,请看。”
言语,终究显得苍白。
小乙将手伸入怀中,动作郑重无比,如同捧着一座山岳。
他掏出了那枚古朴的印信,轻轻放在了棋盘旁边的紫檀木桌案上。
印信乃是上好的璞玉所制,入手极沉,上面盘踞着一只怒目而视的独角麒麟。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这,便是那枚印信。”
“哈!”
赵衡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笑声沉闷而有力,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残茶都溅了出来。
“你走之后这段时日,我正与娄先生为此事殚精竭虑。”
“一直苦于没有万全之策,去接管这北邙的内库。”
赵衡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想不到,想不到你这小子出去闲逛一圈,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破了此局!”
小乙看着叔叔的反应,心中也是激荡不已,却仍有一丝疑惑。
“叔叔,这内库……当真如此重要?”
赵衡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神情无比严肃地看着小乙。
“重要?”
“北邙与我大赵国情不同,此地的户部,不过是明面上的账房罢了。”
“这内库,才是真正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根本,是南宫家立国的命脉龙髓!”
“若非那南宫桀登基时日尚短,根基不稳,始终掌控不了这只掌握在老四手中的钱袋子,也绝不会将盐务这等泼天暴利的生意,交给户部来经营,分润给那些新贵。”
小乙心中一动,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
“叔叔的意思是,这盐务,本该是由内库来经营的?”
赵衡冷笑一声。
“这世上,真正能下金蛋的鸡,哪个做皇帝的,会舍得轻易落入他人之手?”
“殿下。”
一直沉默的娄先生,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房内的炽热。
“这件事,红菱姑娘她,知道吗?”
小乙心头一凛,立刻摇了摇头。
“先生放心。”
“此事,目前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叔叔知。”
“我没敢告诉红菱。”
娄先生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就好。”
他转头看向赵衡,神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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