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持铲者”
夜幕降临,水库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苇丛的沙沙声和水浪拍打大坝的声音。虞明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霉味混着水库的腥气,钻进鼻子里,让他心绪不宁。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某种低频震动惊醒。
震动很轻微,从地底传来,顺着床板传到他的身体里,让他的心脏跟着一起跳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水泥地上,像流淌的液态银汞,泛着冷光。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赤着脚在走路。
“虞家的娃,到底还是来了。”一个声音从窗外飘来,是老李的声音,但比白天低沉了许多,带着水草缠绕的湿黏感,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
虞明猛地坐起身,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月光下,老李站在水库边,背对着他。让虞明头皮发麻的是,老李的裤脚以下,竟不是双腿,而是一条半透明的鱼尾,尾鳍上点缀着荧光斑点,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那正是他在父亲日记本里见过的水族图腾。
老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扭曲,眼睛里的幽蓝光芒更盛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虞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水里,鱼尾摆动了一下,激起一圈涟漪,就消失在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虞明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窗外的月光和水面的波纹,都清晰地告诉他,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老李不是普通人,他是水族?
接下来的日子,虞明开始了在水库的工作。每天早上,他跟着老李巡查水库,记录水文数据;下午,整理资料,调试监测设备。他发现,水库的水真的会“说话”。
当他调试监测设备时,电流声里常夹杂着类似鲸歌的颤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有时候,他站在大坝上,能听到水下传来隐约的哭声,女人的哭声,带着无尽的悲伤,让人心里发紧。
第三天早上,虞明拿出《大学毕业分配介绍信》,准备去管理局的档案室登记。当他翻开介绍信时,突然发现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墨迹,是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的,像未干的血迹:
“龙口水库乃归墟支脉,持铲者需寻三百年前沉底的水文碑。”
虞明的心猛地一沉。“持铲者”,指的应该就是自己,他胸前的青铜短铲,是父亲留下的信物。水文碑?难道父亲当年的失踪,就和这水文碑有关?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三只尾羽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乌鸦,正停在水文站的屋顶上,它们的喙间,叼着半片残破的青铜片,青铜片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和他青铜短铲上的符文有些相似。
当天下午,虞明骑着自行车去管理局档案室登记。路过苇丛时,车铃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叮铃”声,而是像海螺的长鸣,低沉而悠远。
苇丛里的夜鹭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走了。虞明知道,这段看似平凡的水库工作经历,原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序章。
父亲留下的短铲不再只是纪念品,而是开启人鱼契的钥匙,而龙口水库的每一朵浪花,都在诉说着那个关于陆地与海洋、传承与契约的古老故事。
前路或许布满迷雾,但掌心青铜短铲的轻微震颤,让他确信自己正走在该走的路上——那条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湿润而璀璨的归途。
虞明第一次摸到龙口水库底的青石板时,指腹传来的触感像极了五岁那年摸到的、父亲被批斗后脖颈上的淤青——硬邦邦的,带着浸骨的冰凉,那冰凉里裹着的不是水的湿意,而是一种沉郁到极致的绝望。
指尖用力按压,青石板缝隙中渗出细碎的水珠,混着水底的淤泥腥气与水草腐味,呛得他猛地抬头,水面上的月光碎成万千银箔,晃得他睁不开眼,耳边还残留着水浪掠过耳畔的嗡鸣,以及那若有若无、婉转又阴冷的戏腔。
那是他来龙口水库报到后的第一个月圆夜。老管理员老李头特意叫住他,说夜间巡查是管理员的必修课,带他熟悉熟悉水库的夜间情况。
彼时虞明刚收拾完宿舍,贴身佩戴的阴阳佛印还带着体温,那是他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说是能辟邪,而父亲失踪前留下的双鱼佩,他则小心翼翼藏在帆布包的夹层里,玉佩上的鱼鳞纹路,总让他想起一些模糊破碎的记忆。
时间往回推两个月,1988年夏天的蝉鸣还黏在江南大学的梧桐树叶上,聒噪又沉闷。系教导主任张魁的办公室里,老式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嗡嗡作响,扇叶搅动着满室的热气与烟草味,却吹不散半分压抑。
墙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被岁月磨得褪了色,边角卷翘如枯蝶翅膀,与桌上那叠鲜红封皮的入党志愿书形成刺眼的对比,红得像血,也像当年批斗场上晃眼的红袖章。
“虞明啊,这是系里特意为你争取的留校指标,整个系就两个名额。”张魁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指尖摩挲着搪瓷杯的杯沿,杯里的茉莉花茶漾起细碎的涟漪,浓郁的茶香混着他身上的老烟味扑面而来,带着长辈式的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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