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的家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种着两棵枣树，枝头挂满了青里透红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要压弯了枝条。何源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怎么了？”高杰在后面问。
何源的脸红了。“没……没什么。”
高杰看着他，忽然笑了。“哦，怕老婆。”
“谁怕了！”何源的声音高了八度，脸更红了。他没再废话，推开门进去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瓜，旁边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发随意挽着，用一根玉簪别着。面容算不上绝美，可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像是能当家做主的那种人。甘衡，何源的妻子。按照离朝的文化，家里是她说了算，何源是“嫁”进去的。我们这群人里，没有人觉得奇怪。
甘衡抬起头，看到何源，笑了。“哟，小媳妇回来了。”
何源的脸红得能滴血。“衡姐，有客人……”
“客人？”甘衡的目光越过何源，落在我们身上，笑了，“阳哥，施诗姐，你们可是好久没来了。还有高杰、韩策言、杨仇孤——都进来坐。”
夏施诗笑着走过去了。她和甘衡是好姐妹，两个人见了面就手拉手，有说不完的话。刘墨缘和杨清韵也跟过去了，海花儿跟在后面，火红的裙摆在风中飘着，好奇地四处张望。
何源站在门口，还红着脸。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媳妇。”
他瞪了我一眼。
一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了。六岁多，穿着一身青色短打，头发扎成一个小髻，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何源的影子，可那股子英气是甘衡的。甘洛，何源的儿子。他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旗面上绣着水波纹，灵力在旗尖流转，泛着幽幽的蓝光。他跑出来，看到何源，眼睛亮了，可他没有扑上去，只是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爹。”
何源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洛儿，长高了。”
甘洛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阳伯。”
“嗯。”
“你身上有火，很亮，很烫。”他说得很认真，“比王伯的火还亮。”
王伯，王杰。我愣了一下。炽霞在我丹田里翻了个身。“这小子，灵觉不错。”
甘洛没再理我。他举起手中的小旗，对着头顶的枣树一挥。水灵力从旗尖涌出，在空中凝成一支箭矢，蓝色的，晶莹剔透的。他另一只手从背上取下一把长弓，搭箭，拉弓，瞄准。
嗖的一声，箭矢飞出去了。正中一枚枣子，枣子从枝头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何源头上。
“哎哟！”何源捂着脑袋。
甘洛收起弓，面无表情。“爹，你挡着我了。”
众人都笑了。何源揉着头，嘴里嘟囔着：“小兔崽子”。甘衡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甘洛面前，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你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拿他当靶子？”
“不是靶子，”甘洛认真地说，“是练习移动靶。爹的头会动，比固定靶难打。”
甘衡被气笑了。何源的脸更红了。
甘洛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韩策言、高杰、杨仇孤、张欣儿、刘墨缘、杨清韵、海花儿，还有我。他看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一群混混，现在都成高手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们这群人，哪个不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华州的街头，北关的巷子，苗寨的冥婚，星汉的地下，京城的暗处。我们杀过人，放过火，被人追杀过，也追杀过别人。我们不是名门正派，不是世家子弟，我们只是一群不想死的混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甘洛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阳伯，你神阶一重了。”
“嗯。”
“我什么时候能神阶？”
“你才六岁。”
“六岁不小了。”他说得很认真。甘衡在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洛儿，你爹他们要去西域打仗，你别添乱。”
“我也去。”甘洛说。
“你灵阶七重——”
“够用了。”他打断甘衡，挺起胸膛，“尸潮修，去那种地方有机会。”
甘衡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去去去。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听。”她转向何源，“你儿子随你，犟。”
何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甘洛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可它在那里。
那天晚上，甘衡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大桌子菜。夏施诗去帮忙，两个女人在灶台边有说有笑。海花儿凑过去偷吃，被甘衡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缩回来龇牙咧嘴。刘墨缘和杨清韵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杨仇孤靠墙站着，张欣儿在他旁边。
高杰和韩策言在喝酒，何源在旁边作陪，被甘衡灌了几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甘洛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面小旗，一下一下地挥着，水灵力在旗尖流转，凝成一只只小小的蝴蝶，在院子里飞来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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