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铜铃再不是往日清润的响,风卷着山雾撞过来,铃舌撞得铜壁发颤,迸出一串尖锐刺耳的碎响,像极了被生生撕裂的丝帛,扎得人耳膜生疼。沈清辞指尖刚触到药柜上那本前朝《儿科秘要》的封皮,指腹还沾着晒干的当归碎屑,那点沾着草木温香的暖意,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刮得半点不剩。
院中的竹影疯了似的乱晃,原本柔婉垂落的竹枝被风拧成扭曲的弧度,青石板上晒着的黄芪片被卷得漫天飞舞,浅黄的药渣混着山雾扑在窗棂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斑驳。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莫名浮起一阵慌,那是医者对灾厄将至的本能警觉,比诊出绝症时的沉坠,还要更冷、更涩。
顾砚之就站在廊下,月白色的衣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平日里总是含着温笑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着青白,连脊背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从方才福伯低声禀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藏了三年的安稳,终究是到了头。
沈清辞转身看向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温软,是山居岁月里养出的安然:“顾公子,山风突然这么大,是不是要落雨了?我去把药圃的竹帘放下来,别淋了刚育的药苗。”
她抬脚就要往院外走,素色的裙角扫过地上散落的药渣,脚步轻缓,还全然不知山雨欲来的灭顶之灾。顾砚之却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刃,直直劈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的冷漠与疏离,是她认识他三年来,从未见过的狰狞。
“站住。”
两个字,冷得像山涧千年不化的寒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碎霜。
沈清辞的脚步生生顿住,回头看向他,眼底的温软瞬间僵住,化作满眼的错愕:“顾公子?你……”
“别叫我公子。”顾砚之缓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月白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药渣,将那些晒干的草药碾成粉末,“沈清辞,你真以为,我留在这穷山僻壤,是为了陪你种药、研医?”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字字诛心,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三年来笃信的安稳。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的书卷差点滑落,瞳孔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顾砚之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伸手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儿科秘要》,泛黄的古籍在他手中如同废纸,“不是知己?不是同道?沈清辞,你太天真了。我留在这里,不过是看中这青竹山偏僻,适合藏身,看中你这山居无人问津,能做我的遮羞布。”
他抬手,将那本她视若珍宝的古籍狠狠摔在地上,书脊断裂,纸页纷飞,那些工整的儿科药方、精细的草药图谱,被他一脚踩在脚下,碾得支离破碎。
“你以为我真的懂药理?真的在意你的药圃?”顾砚之的目光扫过堂屋的药柜,扫过院中的竹篱药畦,眼神里满是不屑,“这些破草烂叶,不过是我用来伪装的道具。你医者仁心?不过是我利用的软肋,你越善良,越愿意收留我,我就越安全。”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年来的朝夕相伴,春日一起育药苗,夏日一起晒草药,秋日一起采山果,冬日一起围炉读医书,那些温言软语,那些志同道合,那些眉眼间的惺惺相惜,原来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
她的视线落在被踩碎的古籍上,落在被风卷得狼藉的药圃上,落在他冷漠如冰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我待你以诚,以心相交,你为何要这般骗我?”
“以诚?以心?”顾砚之嗤笑一声,伸手猛地拽过她的手腕,指节用力,掐得她腕骨生疼,“沈清辞,你别忘了,你沈家当年满门获罪,流放深山,若不是我隐姓埋名护着,你以为你能安稳活到现在?我护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用,等我不需要你了,你和你那死绝的沈家,没什么两样。”
沈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她最痛的伤疤里。当年京城事变,沈家满门忠良被诬陷通敌,父兄斩首,女眷流放,她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青竹山,才捡回一条命,这是她这辈子最不敢触碰的痛,是刻在骨血里的屈辱与绝望。
而如今,这个她以为是知己、是依靠的男人,却把这道伤疤狠狠撕开,还要往里面撒盐。
沈清辞猛地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药柜上,抽屉被撞得晃动,里面的药瓶叮叮作响,滚落一地。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曾经为她打制药柜、为她寻来失传医书、为她翻晒草药的温润公子,此刻面目全非,只剩冰冷的恶意。
“我不信……”她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顾砚之,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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