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驿的日子,是浸在冰水里的煎熬。
每日天不亮,她就要起身去驿馆后面的河边洗衣。深秋的河水冷得刺骨,冰得像刀割,她要洗驿馆里所有的被褥、衣衫,堆成小山的脏衣,要从清晨洗到日中,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肿胀,指节开裂,渗出血丝,裂了又好,好了又裂,最后布满密密麻麻的冻疮,一碰就疼得钻心。
她曾经的手,是抚过草药、持过银针、救过性命的手,纤细白皙,温润柔软;如今的手,粗糙皲裂,布满冻疮与老茧,连握住一块粗布都费劲。
挑水是更重的活,驿馆里没有水井,要去三里外的山涧挑水,一担水足有百斤,她瘦弱的身躯被压得弯成了虾米,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渗出血来,黏着粗布衣衫,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驿馆里的其他杂役,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见她柔弱可欺,时常欺负她,把最重的活都推给她,抢她的稀粥,骂她是丧门星。
她从不反抗,从不辩解,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顾砚之用命换她活着,她就算是受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罪,也要活下去。
青禾年纪小,做不了重活,只能在驿馆里扫院子、擦桌椅,也时常被人欺负,被骂被推搡,每次受了委屈,都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不敢让沈清辞担心。
沈清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她如今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能护得住青禾?只能在夜里,趁着无人,拿出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草药——那是她在山林里采的,治冻疮的蒲公英、止血的三七,她用嘴嚼碎,敷在青禾红肿的手上,敷在自己开裂的指尖,草药的苦涩混着泪水,咽进肚里,苦得彻骨。
她依旧把那块玉佩藏在怀里,贴身放着,夜里躺在冰冷的草铺上,就攥着玉佩入睡,只有感受着玉佩那一点微弱的凉意,她才能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顾砚之真的曾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真的曾用命护着她。
只是这份念想,越来越淡,越来越冷,像荒驿里的风,吹得人心头发慌。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落星驿里,卑微地苟活一辈子,在尘埃里腐烂,在苦难里终老,直到化作一抔黄土,再也无人记起。
她从未想过,命运会以最残忍的方式,将那个她念了千万遍、痛了千万遍的人,重新带到她面前。
寒夜的落星驿,比往日更冷,北风卷着霜花,拍打着驿馆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的哭泣。驿馆里的杂役们早已睡去,只有沈清辞还在灶房里,烧着热水,为明日洗衣做准备。
她蹲在灶膛前,添着干柴,火苗映着她憔悴的脸,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死寂。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机械地拨弄着柴火,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敢去想,不敢去念,只能靠着麻木的劳作,撑过这难熬的寒夜。
就在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气势汹汹,打破了荒驿的寂静。马蹄声停在驿馆门口,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脆响,是男人低沉的呵斥声,是驿丞惶恐的应答声。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朝廷的人?
他们追到这里了?
她浑身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躲在灶房的角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三年来的恐惧,家族的覆灭,山居的烈火,顾砚之的死,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发抖。
驿馆的大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霜花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乱晃。一群身穿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玄色的衣袍在寒夜里泛着冷硬的光,周身散发着杀伐之气,让整个驿馆都陷入了死寂的恐惧。
为首的男人,缓步走在最前面。
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没有半分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眼神冷冽如刃,扫过驿馆的每一个角落,所到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
是锦衣卫指挥使,权倾朝野的顾大人——顾砚之。
沈清辞躲在灶房的角落,透过门缝看到他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僵,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顾砚之。
那个她以为早已葬身烈火、魂归青竹的男人,那个她念了千万遍、痛了千万遍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眼前,身着蟒袍,权倾朝野,冷漠如冰,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
巨大的惊喜与震惊,瞬间淹没了沈清辞,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想冲出去,想扑进他怀里,想问问他为什么骗她,为什么瞒着她,为什么活着却不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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