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见异
暮色漫过青石村时,林砚之的乌篷船才靠岸。
他攥着褪色的船票,指节发白。十年了,自打中了秀才便再没回过这穷山恶水,如今家道中落,老母病重,他不得不典了祖传的《兰亭集序》拓本,换作路费。船工说青石村三个字时,尾音都打着颤——那地界儿,入夜后连狗都不叫。
码头的风裹着河腥气往领口里钻,林砚之紧了紧青布衫。村口的老槐树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半截焦黑的断桩,桩上缠着褪色的红绸,像道未愈的伤疤。他正要问路,忽听墙根下传来细碎的响动。
是个穿粗布短打的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洗什么。她低着头,发间插着支银簪,可那簪子泛着青灰,不像活人戴的。林砚之咳嗽一声,妇人猛地抬头,露出张青灰的脸,眼白占了大半,瞳孔缩成针尖。
相公...要住店么?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陶片,我家阿爷会治百病,前日还救了王屠户家的娃...
林砚之后退半步,后背抵上湿冷的砖墙。这妇人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着,喉结处裂开道细缝,正往外渗黑水。他强压着心悸,摸出块碎银:劳烦指个医馆。
跟我来。妇人直起身子,膝盖发出的脆响,像折了根的枯枝。
林砚之跟着她往巷子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两边的院门都挂着白幡,风一吹,幡角扫过青石板,竟带出细碎的纸钱灰。更奇的是,每扇门楣上都贴着道符,朱砂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毒。
到了。妇人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门环是铜铸的,锈得看不出原样。她伸手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露出只浑浊的眼睛。
又带生人来?门后的人沙哑道,当心那帮子东西找你麻烦。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炸起声尖叫。林砚之转头望去,只见西头的晒谷场上,几团白影正绕着口老井打转。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着个破酒葫芦,葫芦口往下淌着黑水,在地上积成个小潭,映出张青面獠牙的脸——那是张熟悉的脸,像极了村里老人说的铁拐李。
别看!妇人猛地拽了他一把,力道大得惊人。林砚之踉跄着跌进门槛,后脑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前发黑。等他再睁眼,妇人已经不见了,门地关上,只留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
供桌上摆着尊泥像,是个拄铁拐的老者,左腿齐膝而断,断处缠着红布。泥像前供着半块发霉的米糕,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烟却不是青的,而是黑紫色的,在梁上盘成个字。
林砚之胃里翻涌,转身要跑,却见后窗不知何时开了,风卷着张黄纸飘进来,落在他脚边。纸上用血写着四个字:
八仙索命。
第二章 铁拐引路
林砚之在医馆住下时,天已全黑。
医馆的坐诊先生姓周,是个半百的老头,见他脸色发白,只当是赶路累的,端了碗姜茶过来:小友是外乡人?这青石村不太平,入夜后莫要乱走。
周伯,方才我在村口见着个妇人,她...
莫提了。周老头压低声音,那是张二家的媳妇,半月前就投了井。自打那口老井闹起来,村里已经死了七个人,都是被害的。
八仙?
就是那帮子脏东西。周老头指了指窗外,你瞧见西头晒谷场的白影了?那就是铁拐李,专挑落单的人,用铁拐敲碎天灵盖,吸干脑髓。还有汉钟离,总举着把破芭蕉扇,扇出阴风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林砚之听得头皮发麻,正要追问,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周老头抄起门后的铜锣,哐哐敲了两下,门外立刻没了动静。
是巡夜的。他松了口气,这阵子常装成活人引路人,专害外乡客。小友若想保命,明儿一早就离开,莫要管闲事。
可林砚之偏要管。
他摸黑爬起来,从行囊里翻出本《子不语》,这是他考秀才时背过的志怪笔记,里面记过鬼八仙的传说:明万历年间,有术士聚八具横死尸,以符咒炼为阴神,号幽冥八仙。此物食人精魄,能化人形,遇之者十不存一...
合上书页,他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是血红色的,像浸在血里泡了三天三夜,照得院中的老梅树影影绰绰,枝桠间仿佛立着个拄铁拐的人影。
出来吧。林砚之轻声道。
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墙头翻下来,铁拐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借着月光,林砚之看清了他的脸——青面,独眼,左腿齐膝而断,断处缠着发黑的布条,正是方才晒谷场上的铁拐李。
小娃娃,你倒胆大。铁拐李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周老头没告诉你?碰了的东西,要拿命来偿。
林砚之攥紧怀里的《子不语》:你们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铁拐李突然狂笑,铁拐重重杵地,震得青石板裂开道缝,我们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猛地扑过来,铁拐带着腥风直取林砚之咽喉。林砚之本能地侧身,铁拐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在墙上留下道深沟。他反手抽出随身的裁纸刀,朝铁拐李的胸口捅去——刀刃却像扎进了棉花,软乎乎的,还带着股腐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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