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中的澎湃,井上傲然的转过身,正准备召集各小组组长,部署下一步的作战计划,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人群最末尾的一个身影之上。
此刻的斋藤,正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离松本良介的位置足足有二三十米远。
他的胳膊上还缠着那条散开的绷带,拖在地上的那一截已经被踩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身后站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手下,一个个低着头颅,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根本不敢朝人群中靠近。
此时的斋藤,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被洞口的冷风吹的,也不是因为害怕马上就要成为引诱马普龙的炮灰,而是被胸腔里那股翻涌不止的怒火和憋屈烧的。
刚才松本良介说的每一个字,他也都听到了。
他不信井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会连一个阵亡的士兵都没有。
可松本良介却是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连过问都没过问,就笑眯眯地将指挥权交到了他的手里。
而自己呢?
自己为了松本家族,为他松本良介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可自己得到了什么?
手下的士兵死亡,连句问候都没有,没列入失踪名单,就已经是开恩了,至于恩给金,那是想都别想。
这次的任务,自己也只不过是在侦查出口的时候,手底下一个新兵走火,惊动了马普龙群。
马普龙群冲过来的时候,自己所带领的队伍确实一时慌乱,差点被冲散了,但那也只是差点而已,毕竟在那样的情况下,没有谁还能保持镇定。
这次的突然袭击,马普龙群根本没有对自己的麾下造成任何死亡,最多也就只是两个士兵在撤退时崴了脚而已,被队友架回来的时候看起来狼狈了点,丢了几支枪而已。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有死人,没有大量的丢失装备,甚至手底下的三十个人,除了两个受伤的,剩下的全都完好无损地退了回来。
这样的领导能力,松本良介没有给与自己嘉奖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骂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还让自己在天黑之后,带着手下的队员去洞口外面当诱饵。
说白了,对方就是想让自己去送死。
同样都是犯错,凭什么???
井上的目光在斋藤身上停留了两三秒,他看到了斋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对方攥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也看到了那根拖在地上的绷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迟疑了片刻,井上朝斋藤投去了一个意味莫明,极具含义的目光。
那目光很轻,轻到周围的士兵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但唯独斋藤自己一人注意到了。
接收到井上投来的目光,斋藤先是一愣,而后脑海里猛地闪过临出发前,井上将自己叫到一旁的那番叮嘱:井上拍打自己肩膀的力道,那句莫名其妙的“保重”,还有对方转身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时他只觉得井上是在跟一个将死之人告别,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分明还有别的东西。
斋藤不是傻子,他同井上一样,在松本良介的手底下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的功夫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井上刚才投过来的那道目光,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也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例行公事——那是一种邀约,一种试探,一种在松本良介眼皮子底下用眼神完成的无声约定。
可为什么呢?
斋藤的脑子飞速的转了起来。
如果说出发之前,井上和自己还算是同病相怜——两个同被松本良介抛弃之人,互相抱团取暖乃是人之常情。
可现在的情况却又完全不同了。
井上刚刚被松本良介当众任命为前线总指挥,手握所有参战人员的调遣大权,风头一时无两。
而自己呢?
自己还是那个被骂成废物、被安排去当诱饵的炮灰斋藤。
双方不管是身份还是地位,亦或是受松本良介的重视程度,都是天差地别。
这种情况下,井上主动向自己示好,对方图什么?
斋藤实在想不明白井上的用意。
但他知道,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在这吃人的团体中,在这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松本良介的麾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尤其是这个朋友刚刚得到了松本良介的信任和器重,还拿到了前线的指挥权,掌握着自己的生死。
井上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没有理由不接受。
深吸一口气,斋藤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而后如没事人一般,朝井上回了一个再普通不过,但眼中却饱含亲善的目光。
他的动作很小,小到只有面对面的井上能看到——嘴角微微勾了勾,眼里的怨毒和不甘暂时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井上收到了斋藤传递来的这个信号,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而后转过身,大步朝工兵班的班长走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原本下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他赌对了。
斋藤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更聪明一些,也更识时务。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至于斋藤想不想得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拉拢他,又为何要拉拢他,这个井上根本就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让斋藤记住一点: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一个把他当成同伴,不想让其成为炮灰的,唯有我井上一人而已。
只要自己将这颗种子埋下去了,迟早会有发芽的那一天。
至于这颗种子最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很快,井上就当仁不让地接手了前线的所有指挥权。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
他只是拿起松本良介留下的那张陷阱分布图,借着照明灯的光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便将图纸卷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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