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协作所的阁楼里,乔治捏着亨利连夜送来的影像胶卷,放大图在晨雾中泛着青灰。
他的指节抵着下颌,喉结随着呼吸轻颤——那张手绘巡查表上,每个换岗间隙都用红笔圈着,连轮机长掏怀表的动作都标了时间。
不是情报,是邀请。
对方既想让蜂巢网继续介入,又不愿再当明面上的传递者。
詹尼。他转身时,皮靴在木地板上叩出脆响,联系利物浦的老霍奇森,就说要五百本空白航海日志。
封面烫金,印帝国技师互助纪要·内部传阅
詹尼正将咖啡杯轻轻搁在黄铜托盘上,银匙与瓷壁相碰的轻响里,她抬眼望来:通过渔民合作社、教会救济站、码头茶馆?
乔治扯松袖扣,露出腕间褪色的表带——那是穿越前书店里最后一本《海图志》的书扣改的,要让他们觉得这是自己捡来的宝贝,不是我们塞的。
詹尼的手指在裙摆上抹了抹,珍珠耳钉在晨光里闪了闪:我亲自去南安普顿。
圣玛丽教堂地下室的读书会,每周三晚读《蒸汽力学原理》,实则......
温床。乔治替她说完,带十本新印的,附张卡片:写下来的东西,不会沉没。
用旧信纸,别盖任何章。
詹尼点头时,发梢扫过锁骨。
她转身取披风,羊毛呢料擦过橡木桌角,带起一张没放稳的拓扑图。
乔治弯腰去捡,瞥见图底用铅笔写着1853年4月27日 第一本日志,字迹是詹尼的。
圣玛丽教堂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更潮湿。
詹尼踩着石梯往下,霉味裹着旧书纸页的苦香扑面而来。
七八个穿粗布工装的男人围坐在长桌旁,最年长的老钳工正用扳手敲着一本《蒸汽力学原理》:这书说回压阀要调到三格半,可我在黑珍珠号试过,三格就够......
诸位。詹尼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丝绸,有位匿名先生托我送些东西。她掀开蓝布包袱,十本烫金日志本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泛着暖光。
老钳工伸手摸了摸烫金纹路,指腹沾了点金粉:这是......
写你们试过的、书里没写的。詹尼将卡片压在最上面一本下,写下来的东西,不会沉没。她退到阴影里,看最年轻的司炉工翻开本子,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像春天破冰的第一响。
当晚,朴茨茅斯港的锅炉房里,老汤姆裹着油腻的围裙,在日志上歪歪扭扭写下:昨天按老舵手说的调了回压阀,省煤两吨。他蘸了蘸口水,把本子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却没注意到隔壁船坞的大副正扒着通风口张望。
第二天清晨,那本子出现在普利茅斯的修船架上。
一个红头发的学徒工翻到汤姆的记录,用炭笔在空白处批注:我也试了,但得提前十五分钟预热。墨迹未干,机修工长就凑过来,粗粝的拇指蹭了蹭字:这法子......能试试。
伦敦的皇家学会年宴上,水晶吊灯把埃默里的领结照得发亮。
他端着香槟杯,故意晃到海军工程局总监阿什伯顿勋爵身边:可惜那个老舵手停笔了,不然真该请他来讲座。
阿什伯顿的银质单片眼镜滑下来,在胸前晃荡:江湖术士罢了。
去年说什么螺旋桨倾角改五度,结果皇家橡树号差点翻船。
胜利号用了这法子,航速快了半节。埃默里叹气,从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的提名表,十二位地方工程师联名推荐他参评民间技术创新奖......
阿什伯顿的鼻孔翕动着,接过提名表时指尖发颤:这不可能通过!
我知道。埃默里的嘴角翘了翘,但您说,要是《泰晤士报》知道有这么个神秘技师......
三天后,《泰晤士报》第三版右下角,一则短讯像颗小火星:神秘技师引学界争议:民间智慧抑或误国空谈?
曼彻斯特协作所的地下三层,亨利的手指在电报机上翻飞。
突然,他的后颈泛起鸡皮疙瘩——监测屏上的绿点原本像呼吸般规律起伏,此刻却开始抽搐,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乔治。他对着通风管道喊,声音里裹着金属嗡鸣,过去四十八小时内......
乔治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住。
他望着亨利屏幕上扭曲的波形图,喉结动了动。
窗外,晨雾正被阳光撕成碎片,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雾里探出触角。
曼彻斯特协作所地下三层的荧光灯管突然发出刺啦轻响,亨利的后颈还沾着刚才冒的冷汗。
他盯着监测屏上疯涨的数据流,喉结动了动,指甲深深掐进电报机铜制外壳——那些代表日志副本的绿点不再是零散的星子,此刻正沿着海岸线连成模糊的光带,从普利茅斯到直布罗陀,像条正在苏醒的荧光海蛇。
乔治!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撞在金属管道上反弹回来,第九份副本的追踪记录出来了——话没说完,楼梯口传来沉稳的皮靴声。
乔治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半冷的咖啡杯,杯壁凝着水珠,在他掌心洇出个浅灰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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