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还在流。
流得很慢。很平。很静。
艾娃闭着眼,靠着舱壁,那两根金属手指并排挨着。她已经分不清哪些光是韩秋的,哪些光是自个儿的。它们早搅在一块儿了,搅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她知道,它们还在。
那些脉还在。
那些话还在。
那些人还在。
她睁开眼,看着韩秋。
韩秋睡着。或者昏着。或者别的啥。那张脸还是白得吓人,胸口那点儿起伏还是弱得几乎瞅不见。可那双眼睛,刚才睁开过。那个“谢”字,她说过。
够了。
艾娃把目光从韩秋脸上挪开,看四周。
舱室还是那副死样子。暗银色的玩意儿在墙上淌。嗡鸣在响。汉森还黏着。医疗兵乙还瘫着。医疗兵甲还伸着手。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光。光早就没了。是别的啥。
是那些墙。
那些一直在慢悠悠淌的暗银色玩意儿,好像……慢下来了。
不是停。是慢。比之前还慢。慢得像快凝固的沥青,像快干涸的河,像一个人快咽气的时候,最后那几下喘。
艾娃盯着那些墙,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只刻满银痕的手。
那些痕还在。短弧,长弧,短。S。O。S。
可它们——
它们在动。
不是她在动。是那些痕自己在动。像活的一样,像虫子似的,在她皮肤底下慢慢地、慢慢地爬。
从手心爬到手指,从手指爬回手心。
从手腕爬到胳膊,从胳膊爬回手腕。
一圈一圈,不停。
艾娃愣住了。
她盯着那些动的痕,盯到眼睛发酸,盯到脑子里那些脉又开始转圈。
然后她知道了。
那些痕不是在瞎动。
它们是在画。
在画那些她记下来的东西。
老周的笑脸。韩秋的SOS。汉森的裂缝。医疗兵甲那只手。天花板上那三处证词。那个躺床上的男的。那个缩墙角的女人。那个站缝前的孩子。那个跪地上的老人。
都在画。
都在她手上画。
画了一遍又一遍。
像那些脉,在她里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艾娃看着那些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汉森。
汉森胳膊上的裂缝,也在动。
不是裂开。是那些裂缝里头的东西在动。那些早就没了光的、黑咕隆咚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爬。
爬得很慢。慢得像她手上那些痕。
可它们也在画。
画什么?
艾娃不知道。可她觉着,汉森在画他那个“疼”字。
那个“疼”字,还在他里头。还在他那些裂缝里。还在他那些脉里。
她看医疗兵乙。
他那层灰败的硬痂上,那些暗金色的丝线,也在动。不是丝线在动,是丝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埋在地里的种子,总算要发芽了。
她看医疗兵甲。
那只伸出来的手,那只已经死了很久的手,那只再也不会握的手——也在动。
不是手指在动。是掌心里那些紫黑纹路在动。像死人的血管,还在流。
所有人,都在动。
都在画。
都在用最后那点儿力气,画他们最后想说的话。
艾娃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动的痕,动的裂缝,动的丝线,动的纹路。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那些痕还在画。一圈一圈,不停。
她抬起那只手,把它举到眼前。
那些痕画着画着,突然停了。
不是全停。是停在她眼前的那一刻。
然后,那些痕开始写。
一笔一划地,在她掌心里写。
写的是什么?
她盯着看。
头一个字:谢。
第二个字:谢。
第三个字:你。
谢。谢。你。
谢谢你。
艾娃鼻子一酸。
她知道这是谁写的。
是老周。是韩秋。是汉森。是医疗兵乙。是医疗兵甲。是那些她叫不出名的人。是那艘破船。是那“消化腔”。是那团光。
是所有人。
是所有还在她里头待着的人。
那些人,用最后那点儿力气,在她手上写了三个字。
谢谢你。
艾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些痕写完了之后又慢慢淡下去,淡成原来的样子。
短弧。长弧。短。
S。O。S。
可她知道,那三个字还在。
在她手上。在她心里。在她那些脉里。
一直都在。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挨着韩秋那根金属手指。
那些光还在流。
流得很慢。很平。很静。
谢谢。
像你。
想谢谢。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来的那一声——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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