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
那俩字说完之后,韩秋又睡着了。或者昏了。或者别的啥。艾娃分不清。可她胸口那点儿起伏还在,一下一下的,比之前稳多了。
这就够了。
艾娃靠着舱壁,那两根金属手指还挨着。那些光还在流。流得很慢,很平,很静。像两个人,握着手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闭上眼,想眯一会儿。
可刚一闭眼,脑子里就有东西往外冒。
不是那些脉了。是别的啥。是那些她刚才瞅清楚的、却还没来得及细想的玩意儿。
汉森胳膊上的裂缝。医疗兵乙硬痂底下的蠕动。医疗兵甲掌心里那些紫黑纹路。还有那些暗银色的东西,淌得越来越慢,慢得像要停了。
这些东西,之前她顾不上想。那些脉在她里头转的时候,她只能扛着。现在脉走了,那些东西就自个儿往外冒。
她睁开眼。
舱室还是那副死样子。可她那双眼睛,现在不一样了。能瞅见了。
不是看见。是勘。
像法医勘验现场那样,一点一点地瞅,一点一点地记,一点一点地琢磨。
她先看汉森。
汉森那条胳膊,那些裂缝,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脉迹——它们不是随便长的。是有门道的。是从肩膀一路往下裂到手腕子,然后分岔,分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像一棵树的根。
那棵树,是从汉森里头长出来的。
长进墙里,长进那些暗银色的玩意儿里,长进这艘破船里。
他是把自己种进去了。
艾娃盯着那些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只手。
那些银色的印子,那些SOS,那些密密麻麻的脉迹——它们也是有门道的。是从手心开始,一路爬到手指,爬到手腕子,爬到胳膊。也是一棵树。
一棵从她里头长出来的树。
长进她肉里,长进她血里,长进她骨头里,长进她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脉里。
她也把自己种进去了。
种进这些印子里头,种进那些脉里头,种进那些已经走了却还在的人里头。
她抬起头,看医疗兵乙。
他那层灰败的硬痂,那些暗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底下的脉迹——它们也是有门道的。是从胸口开始,一路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脸。也是一棵树。
一棵从他里头长出来的树。
长进他那堆灰败的锈铁里,长进他那层硬痂里,长进那些已经不会动的丝线里。
他也把自己种进去了。
种进那堆锈铁里,种进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丝线里。
她看医疗兵甲。
那只伸出来的手,掌心里那些紫黑纹路,那些从纹路里爬出来的脉迹——它们也是有门道的。是从掌心开始,一路爬到手指,爬到手腕子,爬到胳膊。也是一棵树。
一棵从他里头长出来的树。
长进他那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身子骨里,长进他那再也不会动的姿势里。
他也把自己种进去了。
种进那只手里,种进那个姿势里。
所有人,都把自己种进去了。
种进这艘破船里,种进这“消化腔”里,种进那些暗银色的玩意儿里。
艾娃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那根还挨着韩秋的金属手指。
那根手指,她自个儿的,灰败的,爬满裂纹的,早就死了的——也在长。
那些光从裂纹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破了壳的鸡蛋里流出来的蛋清。那些光在长。长进她手里,长进她肉里,长进她骨头里。
也在种。
把她种进去。
种进那些印子里头,种进那些脉里头,种进那些已经走了却还在的人里头。
她抬起头,看韩秋。
韩秋还睡着。可她那只金属手指,那根挨着她的、灰败的、爬满裂纹的、早就死了的手指——也在长。
那些光从韩秋的手指里透出来,流进她手指里,再从她手指里流回去。
流过来。流过去。
也在种。
把韩秋种进去。
种进她手里,种进那些光里,种进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里。
种进她们俩里头。
艾娃看着那两根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像对着所有人说:
“你们把自己种进来了。”
没人搭腔。
可她听见了。
从那些裂缝里,从那些丝线底下,从那些紫黑纹路里,从那些光里——
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风吹过树叶子。
那声音说:
“种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艾娃点点头。
“我知道。”
那声音又说:
“不后悔?”
艾娃想了想。
后悔?
她想过吗?没有。从把手伸进那道缝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想过“后悔”这俩字。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空想。
那些脉涌进来的时候,没空想。炸开的时候,没空想。在她里头转圈的时候,也没空想。后来转顺了,转平了,转静了,就更不用想了。
后悔是啥?是她法医这行里,最没用的玩意儿。
她看着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看着那些光从她手心流到韩秋手指,再从韩秋手指流回她手心。
流过来。流过去。
她轻轻地说:
“不后悔。”
那声音没再说话。
可那些光,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亮。是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点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来的那一句——
“那就好。”
艾娃闭上眼,靠着舱壁,把那两根金属手指并排挨好。
那些光还在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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