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1982年,刚开春,黑龙江边的雪还没化干净。
鄂伦春猎村的老耿头去河边打水,冰碴子在桶沿儿上碰得哗啦响。他弯下腰,看见老萨满蹲在河对岸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往水里抖落。老耿头直起腰想喊一嗓子,问问那是不是治腰伤的草药,结果一眨眼,石头空了。
他也没往心里去,挑着水回了村。
晌午的时候,猎户张老愣从北山下来,脸冻得通红,进院就嚷嚷,说在林子里遇见老萨满了,拄着拐棍儿,在采桦树茸。有人搭腔,说不能吧,刚才还看见他在村口晒太阳呢。
张老愣说,我亲眼见的,他还冲我摆摆手,让我别往东边走,说有熊瞎子。
村口晒太阳的是老胡头。他说,我眼皮子底下坐了俩钟头,一动没动,那还能有假?
几个人一对时辰——河边是卯时末,林子里是辰时初,村口是从卯时到巳时。全对上了。
院子里静了一袋烟的工夫。
后来有人牵头,说去问问吧。七八个人往老萨满的撮罗子走。那撮罗子支在村子最西头,背靠一片白桦林,门口挂着熊牙和晒干的狍子蹄子。
老萨满正坐在里头烤火。火塘上吊着一只黑漆漆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他抬起头,脸上那些皱纹被火光映得一道一道的,像是桦树皮。
“都来了?”他问。
领头的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倒是张老愣憋不住,把河边、林子里、村口的事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老萨满听完,笑了笑。那笑声很轻,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像是风吹过干草垛。
“那是我让它们替我去干的。”
“它们?”
老萨满没再说话,低下头拨弄火塘里的柴火。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躲。
后来村里人私下嘀咕,什么叫“它们”?是一个人的好几个身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年秋天,张老愣的媳妇难产,三天三夜生不下来。接生婆说不行了,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张老愣红着眼跑去撮罗子,跪在地上磕头。
老萨满正在睡觉。他闭着眼,忽然开口说:“回去烧三炷香,插在东窗台上,别回头。”
张老愣照做了。
那天夜里,有人说看见老萨满站在张家房后的林子边上,一动不动。还有人说看见他在河边洗什么东西,月光底下白花花的一片。更有人说,他明明看见老萨满一直躺在撮罗子里,压根儿没出来过。
天亮的时候,张老愣的媳妇生了,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接生婆出来说,怪了,后半夜那孩子自己转了个个儿,顺顺当当就下来了。
后来有人问老萨满,你到底有几个身子?
他摇摇头,说,身子就这一个。是魂儿。修行到了,魂儿能出去。一个魂儿分成几个,各干各的事儿。就像火塘里的火,你分出一撮去点新柴,那撮也是火,这撮也是火。
听的人似懂非懂。
那年冬天,老萨满走了。走之前他把张老愣叫过去,指着门口挂着的那串熊牙说,摘下来,泡酒,给孩子压惊用的。
张老愣问,您啥时候回来?
老萨满没答话,眼睛看着撮罗子顶上的出烟口。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雪正往下落。
出殡那天,有人看见老萨满站在河对岸的石头上一动不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手里攥着一把干草。等送葬的人绕道过去,石头空了。
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后来村子里的人说起这事儿,总免不了争论。有人说那天确实看见了,有人说那是眼花了,雪地反光。争论到最后,往往就沉默了。
只有张老愣家的那个小子,长大以后老往河边跑。他妈问去干啥,他说,有个老头儿在石头上坐着,招手让我过去玩。
他妈脸都白了,问他,那老头儿长啥样?
小子说,看不清脸,就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把草。
这事儿传开以后,再没人敢在黄昏时候去河边打水。
撮罗子后来塌了,被雪压的。没人再去修。但每年开春,冰碴子在桶沿儿上碰得哗啦响的时候,总有人忍不住往河对岸瞟一眼。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上头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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