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冬天,吉林的雪下得邪乎。
那雪片子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扫过来的,打在供销社的窗玻璃上,啪啦啪啦响,像有人在外头拿干沙子扬你。老崔裹着件军大衣,蜷在柜台后头的火墙子边上,脚底下的炉子烧得通红,可后背还是凉飕飕的。这供销社孤零零立在村东头,前后不挨人家,夜里就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光棍守着。
后半夜,风停了。天地间突然静得瘆人。
老崔刚要迷糊着,耳朵里钻进去一点响动——不是风,是仓库那边传来的,窸窸窣窣,像有人在扫雪,又像有人在跺脚。他心里骂了一句,怕是野猫钻进去了。可那响动越来越大,后来竟隐约听见吱吱的叫声,不是一只,是一片。
老崔的头发根子炸了一下。
他披上大衣,趿拉着棉鞋,贴着墙根往仓库蹭。仓库的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窄缝,里头有月光,还有……还有东西在动。
老崔趴到门缝上,往里一瞅,差点把心吐出来。
仓库当中那片空地上,月光从高窗灌进来,白惨惨的,照着一群黄皮子。它们一排排蹲着,前爪垂着,像人一样端坐着。老崔数不清有多少只,只觉得满地都是黑乎乎的影子,一双双小眼睛在暗处泛着绿光。最里头那只最大的,卧在一个点心箱子上,眉毛是白的,老长老长,耷拉下来像两撇霜。
这是……过堂?
老崔年轻时候听老人讲过,黄皮子成了精,要立规矩,犯了事的要开堂审判。他当是扯犊子的话,今儿个撞上了。
白眉老黄皮子吱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门轴。队列里立刻推出一只小黄皮子,那小的浑身发抖,脑袋低着,根本不敢抬。白眉又叫了几声,时而尖利,时而低沉,竟真像审问的腔调。小黄皮子想抬头辩两句,边上的大爪子一爪子把它摁趴下了。
老崔看得脊梁骨冒凉气,可眼珠子就是挪不开。他看见那小黄皮子抖得不成样子,两只前爪扒着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
白眉老黄皮子眯着眼,听了一会儿,突然从箱子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小黄皮子跟前。周围的黄皮子齐刷刷低下头,没一个敢看。白眉抬起前爪,在老崔的角度看不见它干了什么,只听见那小黄皮子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不是吱吱,是像婴儿哭的那种,哇的一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转着圈地响。
老崔腿一软,一屁股坐到雪地里。
等他再爬起来,扒着门缝往里看,仓库里空空荡荡,月光照在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宿老崔再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壮着胆打开仓库门。一地的黄皮子脚印,密密麻麻,像有人在这儿赶过集。他顺着脚印往里走,走到那盘点心箱子跟前——箱盖开着,少了整整一包槽子糕。箱子边上,脚印乱成一团,中间有一小撮毛,黄的,在光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老崔弯腰去捡,手还没碰着,那撮毛自己飘起来,落进他手心里,轻飘飘的,却烫手。
他把那撮毛翻过来,看见毛根子上带着肉。
老崔攥着那撮毛,站了半晌。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娘说过,黄皮子通人性,你要是看见它们过堂,就当没看见,千万别声张。声张了,它们记你的仇;可你要是替它们瞒着,它们记你的恩。他看着那撮毛,心想那个小东西,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也不知道那一口揪得疼不疼。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
老崔把毛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把点心箱子盖好,拿扫帚把脚印扫得干干净净。供销社开门的时候,来买东西的人谁也没看出异样。只有老崔自己知道,他的口袋里头,揣着一撮黄毛,热乎乎的,像揣着个活物。
那年冬天往后,供销社再没闹过黄皮子。可仓库里隔三差五会多出点东西——有时是一把松子,有时是一只冻死的野兔,整整齐齐码在门槛后头。老崔心知肚明,照收不误,只是每逢初一十五,往仓库后墙根底下放半块槽子糕。
转过年来开春,供销社盘货,那盘点心箱子打开,里头多了一窝小黄皮子,眼睛还没睁开,挤挤挨挨睡在点心渣子里。老崔没声张,把箱子挪到角落里,每天从窗口递进去半拉窝头。
后来有人问老崔,你那仓库老锁着,养啥呢?
老崔说,养老鼠呢。
问的人不信,老崔也不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夜里他看见的,不是精怪作乱,是一家之长的铁面无私。犯了错要受罚,揪掉一撮毛,疼是真疼,可疼过了,该给的恩情,一分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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