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蓝澜。
“妈妈想外婆吗?”
蓝澜沉默了一会儿。山顶的风吹过来,带着雪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极淡极淡的花香——冬息花虽然凋谢了大半,但仍有几朵晚开的还在绽放,散发着类似月光下薄荷的气味。
“想。”蓝澜说,“尤其在这种时候。春天快来的时候,山上开始化雪的时候。我妈最喜欢这个季节,她说这时候的土最肥,什么东西种下去都能活。”
“外婆现在在哪里?”
“不在了。”蓝澜的声音很平静,“你出生前很多年就不在了。”
星芽低下头,看着掌心里刚采下来的一颗冬息花种子。种子是深褐色的,表面有极细微的霜白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盯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进了布袋里。
“芽芽也有一个不在了的人。”她说。
蓝澜没有问是谁。
她知道星芽说的是“初”——那个在星海边缘被净教唤醒、最后消散在蓝澜和星芽面前的古老存在。星芽是初的孩子,或者说,是初消散后留下的光之生命。初消散前对星芽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这个世界。”
星芽一直记着。
“初不是人。”蓝澜轻声说。
“芽芽知道。”星芽把布袋的口收紧,“但芽芽还是会想它。”
她们在花丛边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冬息花丛上。那些还在绽放的晚花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它们的半透明花瓣在强光中变得像水一样清澈,只有花瓣边缘的银白色光还隐约可见。而那些已经干枯的花托则被照出了另一种质感,像是羊皮纸被时间染黄后的颜色,脆弱但温暖。
“妈妈,”星芽忽然开口,“你听听这颗种子。”
她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挑出一颗种子,放在蓝澜的手心里。
种子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蓝澜低头看着它,不知道星芽要她听什么。但女儿的眼睛里是认真的期待,那种期待她见过很多次——星芽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想要跟她分享,但知道用语言说不清楚,只能让她自己去感受。
蓝澜把种子凑近耳朵。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山顶的风声,远处铉调试仪器的嗡嗡声,木屋里苏颜切菜的节奏。然后她意识到星芽说的“听”不是用耳朵听——就像炎伯“闻见”雪化的味道不是用鼻子闻一样。
她闭上眼睛,让紫金星璇从掌心渗出极细极小的一缕,包裹住那颗种子。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底层的某种东西。像是冬天的风在一扇关不严的窗户外面低语了一整个夜晚。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时雪花的细微碎裂。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调子起得很高,然后慢慢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又忽然扬起来,像一只鸟在风里翻身。
还有别的。
一个孩子的笑声。很短,只有半声,像是刚笑出来就被什么打断了。
一朵花在黑暗里慢慢打开花瓣的声音——不,不是声音,是花瓣撑开时的那种力量感,极轻极柔但不可阻挡,像婴儿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比火更古老的东西。它燃烧时没有温度,只有光,极纯极冷的光,从某个无法追溯的起点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星海,穿过时间,穿过无数世界的诞生和消亡,最后凝聚在一颗比芝麻还小的种子里。
蓝澜猛地睁开眼睛。
“它……记住了这么多?”
星芽点点头。她的小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单纯的兴奋,也不是单纯的困惑。蓝澜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那个表情:敬畏。一个不到两岁的生命,在比她古老亿万倍的事物面前,流露出的那种本能的、安静的敬畏。
“每一颗都不一样。”星芽把布袋打开,让蓝澜看里面的种子,“这颗记住了月光。这颗记住了风。这颗记住了一只虫子——虫子从它旁边爬过去,触须碰到了花瓣,它记住了触须的颤动。”
她一颗一颗地指给蓝澜看。
“这颗记住了芽芽跟它说的话。”
蓝澜低头看着星芽指的那颗种子。它看起来和其他种子没有任何区别——深褐色,霜白色纹路,极小。但星芽说它记住了一句话。
“你跟它说了什么?”
“芽芽说,你要好好开花。”星芽的声音很轻,“像初说的那样。好好活着,替它看这个世界。”
蓝澜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她把种子轻轻放回布袋里,然后伸手揽住星芽的肩膀。小家伙顺势靠进她怀里,发着光的短发蹭着她的下巴,温度比平时略高一点——那是星芽情绪波动时的表现。蓝澜已经学会了从光的温度判断女儿的心情:温暖但不烫是平静,偏凉是困了或者低落,微微发热是高兴或者兴奋,而现在这种“略高一点”的温度,通常意味着她在想一些很深很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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