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杯子放在台阶上,从背包里拿出那只芦苇小人,放在蓝澜手里。“妈妈,这个给你。宝宝说,他放一个小人在山顶,替他陪歪脖子树。芽芽觉得先放妈妈那里——等宝宝真的来了,再让他自己放到树根下。”
蓝澜接过芦苇小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人胸口那个圆圆的光圈。芦苇纤维里还嵌着一粒粒红土,她拇指扫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她把小人小心地放在外套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先替宝宝保管。等他来。”
就在这时,歪脖子树的树网信号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宝宝在敲树根——那个节奏她们已经能倒背。是另一种信号:更轻、更慢,带着明显的星海频率。星芽站起来,走到歪脖子树前,把手贴在树干上。信号很弱,但清晰——是曦。
“芽芽。念又开了一朵花。这朵花的颜色以前没有过。不是暗金色,不是银灰色,不是初母的三太阳光色。是淡绿色——和你山顶的春天一个颜色。初母的心在这朵花里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春天。她以前的世界没有春天。三太阳照耀下,只有光暗交替,没有季节。念把山顶的春天复刻进了这朵花里——歪脖子树的新苔藓、冬息花脱落的干花托、你刚才蹲在新芽前吹骨哨时呼出的白气。都在里面。”
星芽把这段话在树皮上按了两下,转给了坐在台阶上的蓝澜。蓝澜站起身,走过来,把手覆在星芽手上方一点点的位置,紫金星璇探入树网,短暂地和曦的信号打了个照面。曦感觉到了,打了个招呼——不是文字,是一阵极柔的光波,像姐姐在门口碰到妹妹的妈妈时微微点一下头。然后曦继续往下说。
“芽芽。见证者们今天做了一件事——不是大事。它们把你昨天吹骨哨时用的‘双月节奏’录下来了。然后它们用那个节奏,在星海深处敲了一整天。不是敲给我听,是敲给暗土那边听——它们把双月同升的节拍输进维度间隙,方向是北偏东,正对着暗土膜下那道和你颜色一样的光纹。它们不是挑衅。它们是在告诉对面那个复制品:你并不只是在暗土深处一个人敲。我们这边也是你的拍子。”
“它们为什么要告诉它?”
“因为它们记得念的那句话——所有被看见的存在,最终都会忘记饥饿。它们不是只看着你。它们也看着吞噬者——从上一个宇宙开始就看着它。在它们眼里,吞噬者也是被看见的。而见证者的本能是:一旦看见一个东西太久,就不能让它独自饿着。”
星芽把手指陷进歪脖子树皮最粗的那道裂缝。树皮里新长的苔藓湿湿凉凉,她指尖的光被吸收了一小缕,苔藓立刻闪了一下。“姐姐,芽芽觉得见证者比所有人都更懂‘等’。它们等的时间最长——比初母还长。”
“是的。但它们说,你不必学它们的等。你只需要等你自己那一小段。宝宝等的是春天再见,初母等的是念开花,念等的是初母回家的心跳。你等的——九十三天后,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现在不是不懂。你是太懂了。太懂的人反而需要把懂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放在膝盖上,像你刚才数背包那样数一遍。数清楚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星芽把手从树皮裂缝里移开。指腹上沾了一小片苔藓碎屑,银白色,还没完全干,带着树皮深处特有的冷香。她把苔藓碎屑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姐姐,那只馄饨宝宝收到了吗?”
曦的回应里忽然泻出一小截极难得的光笑——不是文字的笑,是光在某种频率下抖了一下,像被逗乐了。“收到了。乌萨说你让树网传了一只破馄饨,把它放在心形树根上,宝宝蹲在旁边守了三刻钟。他不舍得吃。后来馄饨皮彻底凉了,他才一口咬掉尾巴,把有馅儿的那半塞进乌萨嘴里。他说尾巴是芽芽擀的皮,他要自己吃,馅儿要给妈妈。破的地方没有馅儿,只有皮——所以他吃到了最完整的‘芽芽的皮’。”
星芽把围巾拉高了一点,遮住了自己慢慢翘起来的嘴角。曦接着说:“见证者们也看到了那只馄饨。它们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食物。它们问食物是做什么的。我说是吃掉然后变成温暖的东西。它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差点没回答上来的话。它们问——那个叫宝宝的孩子,吃掉朋友的食物之后,心跳加快了。那是他储存了对方的光吗?我说——是的。吃掉朋友的食物,就是把那个朋友的力量变成自己的。它们说——这比吞噬更复杂。我们说——这叫做‘吃掉爱’。”
蓝澜站在旁边,听到最后一句,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苏颜说过的话——“最好的食物不是最热的,是带得走的”。现在她知道,最好的食物不是带得走的,是吃下去之后能让你心跳加快的。宝宝的心跳每分钟一百三十下,吃掉芽芽的馄饨皮之后可能变成一百三十五下。那快出来的五下,就是爱在血液里起作用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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