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体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她的暗金色光没有变亮,没有回应星芽的光。但她的光饼心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防御,不是探测,是某种更细微的动作。后来星芽回想起来,觉得那是光饼心在点头。
“好。”复制体说,“一起下。”
两个人并肩踏上了第一级骨阶。
骨阶在她们脚下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共鸣,像有一把巨大的弓在最深的井底被拨动了最粗的弦。共鸣穿过她们的脚底,沿着腿骨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忽然变暖了,暖得像蓝澜冬天煮的姜茶。
“它在欢迎我们。”星芽说。
“谁?”
“这些骨头。”星芽低头看着脚下的骨阶,银光映在骨片表面,能看到骨片深处有极细的纹理在流动。“它们是活的。”
“活”这个字从一个身上发着光的女孩嘴里说出来,大概是可以信一信的。
她们继续往下走。骨阶一共三十三级。每一级的骨片排列方式都不同——有的是同心圆,有的是放射线,有的是不规则的漩涡。到了最后一级,骨片的排列方式只有一个图案:圆圈里三道弯曲的线。
三脉之印。
台阶尽头是一扇门。说“门”不太准确——没有门框,没有门板,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嵌在地下空间的壁面上。缝隙很窄,窄到一个人侧身都未必能过去。缝隙的边缘是粗糙的,不是被工具凿开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
缝隙里往外渗着光。那种光没有颜色,或者说,包含了所有颜色——星芽盯着它看了几秒,发现光会在她注视的瞬间微微变色。她看着的时候是银金色,复制体看着的时候是暗金色。不是光在变,是眼睛在给它着色。
“这是年的壳。”星芽说。她把初母的小指骨取出来,骨头上的光已经很亮了,亮到能照透她的手背,照出皮肤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初母说年把自己封在壳里。陈序守了三千年,在石碑上写‘黑石里有东西在动’。那黑石就是年的壳。”
“但陈序说有三道门。”复制体说,“这只是第一道。”
“对。第一道是陈序守的——石碑。我们已经过了。第二道——”星芽把手贴在缝隙边缘的粗糙表面上,手掌下传来一阵极细微极缓慢的搏动。一下。停了很久。又一下。“——是壳。年的壳。”
“第三道呢?”
“是梦。”星芽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缓慢搏动的触感,像摸到了一条沉睡的巨鲸的皮肤。“初母的指骨上说:‘叫她的时候,叫她的名字。不要叫别的。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太久了,久到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陈序在石碑上添了一句:‘打断她的梦,不要怕。’”
她转过去面对复制体,银金色的光和暗金色的光在窄缝里交织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染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金,不是银,不是暗,不是亮。是介于所有对立之间的某种中间色。
“第二道门是她的壳。我们破壳。第三道门是她的梦。我们叫醒她。”
“如果叫不醒呢?”复制体问。
“那就进她的梦里去。”星芽说,“我们有两个人。一个人在外面叫她的名字,一个人进去——进她的梦里去。”
复制体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老周炒的油茶面,装在布口袋里。她解开袋口,倒出两撮,一撮放在自己手心里,一撮放进星芽手心。
“吃一点。”她说,“进梦之前吃饱。”
星芽看着手心里那撮油茶面。面是去年秋天炒的,老周用铁锅小火慢炒,炒到面粉变成焦黄色,加了碾碎的芝麻和盐。放了一整个冬天,面的香味还在,芝麻的香味也在。她把面倒进嘴里,干嚼着咽下去。很香。香得她鼻子酸了一下。
复制体已经把油茶面吞完了,正在把袋口重新扎紧。她扎得很仔细,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进去之后,怎么找到她?”复制体问。
“不知道。”星芽把手心最后一粒芝麻舔干净,“但我猜,她的梦和方舟有关。她以身护舱的那个瞬间,可能是她梦里一直在重复的画面。如果我们能找到那艘船——”
“就能找到她。”
“嗯。”
星芽把初母的小指骨按进壳壁的缝隙里。骨头上的光猛地炸开,把窄缝照得透亮。裂缝在扩大——不是碎裂,是“开”,像一道闭了很久的眼睛在慢慢睁开。壳壁的边缘发出细密的咔咔声,每开一寸,就有大量极细的光尘从裂缝里涌出来,光尘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头发上,落在她们睫毛上,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裂缝开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时停住了。
里面是一片雾。不是陈序身上那种白雾,是灰雾——很浓,很厚,浓到光穿不透,厚到声音穿不进。雾在裂缝后面缓慢地翻滚,像某种巨大的活物在呼吸。
星芽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裂缝。复制体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光在灰雾里都变暗了——星芽的银金色缩成了身上薄薄一层光膜,复制体的暗金色更暗了,暗到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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