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地面很软。不是泥土的软,不是沙地的软,是那种踩在厚厚一层落叶上的软。星芽低头看,发现脚下不是落叶,是鳞片。无数片极薄的、半透明的鳞片铺满了整个地面。每一片鳞片都有掌心那么大,形状是圆润的六边形,边缘微微卷起。
年的鳞片。她蜕下来的壳,不止外面那道黑石——里面还有更多。一层又一层,像年轮一样,三亿多年的梦在这里积成了厚厚的沉积岩。
星芽蹲下来,捡起一片鳞片。鳞片在她手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表面有极细的纹路,不是年轮,不是树皮纹路,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纹理——弯弯曲曲的,像河流,像山脉,像某种文字被拉伸了一万倍。她认不出那些纹路的含义,但她的光认得。银金色的光从她手心渗出来,沿着鳞片的纹路走了一圈,在某个弯曲处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名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纹理本身弯成的形状。一个极短的音节,弯弯曲曲的线条拼成一个字——
「年」
星芽把鳞片放回地上。她站起来,对着灰雾深处,用不是很大的声音叫了一声:
“年。”
灰雾不动了。
不是散,不是退,是“停”。翻滚的灰雾瞬间静止了,悬在半空中,像时间被冻住了一刹那。然后雾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回响——不是声音的回响,是心跳的回响。很远。隔着很多层东西。但它在回应。
星芽和复制体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鳞片忽然变得很滑。不是踩不稳的滑,是“流”——鳞片像溪水一样流动起来,载着她们往灰雾深处漂去。无数鳞片擦过她们脚底,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秋风吹过满地的落叶,又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一本极厚的书。
鳞片的流向是往下的。她们被载着穿过灰雾,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鳞片沉积,穿过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古老的空气。周围的温度在下降——不是变冷,是变“静”。温度本身没有变化,但空气的分子越来越不活跃,像是在靠近一个不该被打扰的地方。
流到最深处,鳞片停了。
灰雾在这里变得很薄。薄到能隐约看见前面的景象——一棵树。不是歪脖子树那样斜着长的,不是世界树那样大到看不见全貌的,不是方舟树那样被砍断的。这棵树很小,只比星芽高半个头。树干是银白色的,树皮光滑如镜,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条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每根枝条的末端都卷成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是空的——不是破了,是“留着”,像是原来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后来被取下来了。
树下有一个人。
她背对着星芽和复制体,坐在树根上。她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极长极密,从树根上一直垂到地上,铺了很大一片。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肩膀很窄,穿着一件极薄的袍子。袍子原本大概是白色的,但太旧了,旧到变成了和灰雾一样的颜色。
她的手里拿着一片鳞片。和自己脚下铺满的鳞片一样的六边形薄片。她正对着鳞片说话。声音极轻,星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年。”星芽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在叫一个很容易被惊醒的人。
那个人停下了。她把鳞片放在树根上,慢慢回过头来。
她的脸和星芽在初母指骨里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皮肤下面有极微弱的流光在流动,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但她确实在“看”——她的脸准确地转向了星芽和复制体的方向,额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辨认来者的身份。
然后她笑了。
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清晰。那不是一个被关了三亿多年的人该有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狂喜,没有歇斯底里的释放。那个笑很轻。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敲门声,不急不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前,手搭在门闩上,不急着开。
先隔着门问一句。
“你们带了荠菜籽吗?”
这是年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古语,不是频率,是清晰的人类语言。带着一点口音,口音很古老,古老到星芽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确实是“荠菜籽”三个字。
星芽愣住了。
“荠菜……籽?”
“嗯。”年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每做一个动作都要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她答应过我。等有人来叫我的时候,会带荠菜籽来。她说荠菜这东西,在哪里都能长。”
星芽把手伸进背包外层的小口袋里。老周清晨塞给她的那一小袋荠菜籽还在。她把布袋掏出来,托在手心里。袋口是老周用麻绳扎的,结打得歪歪扭扭。
“在这里。”
年闭着眼,但她好像什么都看得见。她伸出手——手从袍袖里滑出来,极瘦,瘦到腕骨的形状清清楚楚——接过布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她点了点头,把布袋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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