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园”项目初步梳理出的惊人疑点，以及“鼎峰集团”可能存在的关联，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李双林心头。他没有立刻采取进一步动作，而是继续按部就班地履行副市长职责，听取其他分管部门的汇报，参加各种会议，同时让工作专班加紧整理项目资料。表面看来，他似乎被繁杂的日常事务所淹没，暂时无暇深究那个“火山口”。
然而，就在他埋头于一堆工业运行数据报告的第三天下午，秘书小田进来通报：“李市长，王市长办公室来电话，说王市长请您现在过去一趟，有点事情想跟您聊聊。”
王志兴市长找他？而且是“聊聊”？
李双林心中微动，放下手中的笔：“好，我马上过去。”
市长办公室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更加宽敞气派。王志兴正在批阅文件，看到李双林进来，摘下眼镜，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双林来了，坐。小田，给李市长泡杯茶。”
语气随意，如同招呼一位熟悉的下属。
李双林在沙发上坐下，身姿放松但不过于随意。小田很快端上两杯清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怎么样？来市里工作快一周了，还适应吧？”王志兴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温和，像拉家常。
“正在努力适应，节奏确实比县里快，涉及面也广，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李双林谨慎地回答。
“嗯，适应有个过程，不急。”王志兴点点头，“你在清源干得漂亮，有闯劲，有思路，执行力也强，这些优点，到了市里同样需要。市委周书记和我，对你都是寄予厚望的。”
“谢谢王市长和市委的信任，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期望。”李双林表态。
“不过啊，双林，”王志兴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市里和县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同。县里是一方诸侯，很多事情你可以拍板定调，雷厉风行。市里呢，更像一个大棋盘，棋子多，规矩也多，有时候一步棋，要考虑前后左右好几步，甚至好几方的反应。”
他喝了口茶，继续缓缓道：“尤其是我们江阳，正处于转型发展的关键期，历史包袱不轻，新老矛盾交织。有些问题，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人和事，处理起来，需要格外讲究策略和艺术。目的不是为了和稀泥，而是为了在维护稳定大局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解决问题，推动发展。有些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啊。”
李双林静静地听着，品味着王志兴话语里每一个字的份量。这看似随意的“闲聊”，实则是一次非常正式且重要的非正式谈话。市长在肯定他能力的同时，也在委婉地提醒他：注意市级工作的复杂性，注意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方式方法，注意“稳定”这个大局。
这是在针对那个“信息技术产业园”项目吗？还是泛指所有可能触及“历史包袱”的工作？
“王市长的指示，我记下了。”李双林迎上王志兴的目光，语气诚恳，“我确实需要尽快转变思维方式。在处理具体问题时，会更加注重调查研究，注重沟通协调，注重策略方法，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稳妥有序地推进工作。”
他的回答，既表明了接受提醒的态度，也没有放弃“推进工作”的立场。
王志兴似乎对李双林的反应还算满意，脸上笑容更温和了些：“你有这个认识就好。你的能力和干劲，我是放心的。以后工作中，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遇到什么阻力，随时可以来找我。市政府班子是一个整体，要相互支持，形成合力。”
他又聊了几句关于全市工业发展和招商引资的宏观想法，便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暗示。
李双林识趣地起身：“王市长，那您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去吧。工作上大胆干，心里有数就行。”王志兴站起身，拍了拍李双林的胳膊，将他送到门口。
走出市长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比来时更明亮一些，但李双林的心情却更加沉郁。王志兴的谈话，听起来是关心和提醒，但结合那个“火山项目”的背景，其含义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有些问题，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人和事……”
“急不得，欲速则不达……”
“在维护稳定大局的前提下……”
这些话语，像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覆盖在那个可能存在的“黑洞”之上。既像是善意的保护，防止他这个“新官”因为不知深浅而引火烧身；也像是一种含蓄的告诫，暗示他不要轻易去揭开某些盖子。
市长知道多少？他又是什么态度？是仅仅出于对工作局面的整体把握而做出的常规提醒，还是……本身就与那“历史包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不希望有人深挖？
李双林无法确定。但他清楚，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对的。那个项目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深到连市长都需要用如此含蓄的方式来“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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