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交部长叫周牧之。
六十八岁,干了几十年外交,从当年南岛国还是个渔村的时候就负责跟周边岛国打交道。
英文流利,法文能读,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四个月前出访美国,参加太平洋岛国论坛的边会,会开完人没回来。
托人带了一封信,说年纪大了,想留在美国陪女儿养老。女儿在波士顿做牙医,诊所开在唐人街边上,生意不错。
信写得客气,措辞体面。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回来了。
议会炸了锅。
许白珊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大得把旁边打瞌睡的议员吓得一激灵。
“几十年外交经验,说走就走?南岛国哪点对不起他?住房分配优先,医疗全额报销,子女教育津贴从幼儿园补到大学。他女儿在波士顿的学费,一半是南岛国出的。”
阿玛拉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支钢笔。
“查过。周牧之在美国没有存款异常,没有收受任何机构的汇款。女儿诊所的启动资金是三年前贷的款,每月按时还。还贷记录清白。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女儿怀孕了,怀的是双胞胎。周牧之老婆走得早,女儿没有妈妈帮忙带。保姆不放心,月子中心太贵。”
许白珊愣了一下。火气还在,但语气软了半寸。
“带外孙可以请假,可以申请停薪留职,为什么非要辞职?”
“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六十多岁的人,跟一群三四十岁的议员说自己要回家带外孙。”
“所以宁愿留下一封告别信,让大家误会?”
“他没有让大家误会,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老刘叔坐在后排。钢筋工人的手搁在膝盖上,粗糙得像砂纸。开会之前刚从樱花岛工地赶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子。
“几十年给国家干活,走的时候连个面都没露。”
“你觉得是叛变?”
“不是叛变,是累了。累了不说累,找个体面的理由走。体面是给别人看的,累是自己扛的。”
议员们陆续离开。
周牧之辞职的消息第二天上了《南岛日报》头版,标题写得很克制——《资深外交官周牧之因家庭原因请辞》。
但社交媒体上没这么客气。
有人说他是“逃兵”,有人说他“晚节不保”,也有人翻出四年前周牧之在议会发言的照片,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挺直。照片下面的评论只有四个字:时间真快。
刘艳是隔天后接到琳娜电话的。
当时正在晨月集团办公室对账。冷月去审计新岛金融城的施工预算了,集团的月度报表摊了一桌。
“刘艳,议会提名你接外交部长。”
刘艳手里的计算器掉在桌上,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清零了。
“什么?”
“外交部长,周牧之不回来了,位置空着。提名委员会讨论了很久,提了你的名字。”
“提名委员会是疯了吗?我英语都说不利索。Good morning说完就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上次接待基里巴斯那个电力董事,人家问我怎么看可再生能源在南太平洋的应用前景,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Very good。我当外交部长,南岛国的脸还要不要了?”
“你管晨月集团管了多少年?”
“七八年了。”
“管得怎么样?”
“还行,没亏过钱。”
“集团下面多少人?”
“算上新岛那边的项目组,四五千。”
“四五千人,七八年没亏过钱,你说你不会管?”
刘艳愣了一下。
“管人和管国家是两码事。管人我熟,谁偷懒谁干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管国家不一样。外交场合说错一句话就是事故,我不敢。”
“周牧之干了几十年,最后的选择是回家带外孙,这不算事故?”
“这算什么事故,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就是最好的外交。”
门被推开了。
曹娟端着一杯咖啡进来,杯子上印着黎明大学的校徽。
她刚从招生办公室回来,第四届新生报名系统又瘫了,IT部门正在抢修。身上的西装袖口沾了一小片墨水,是签文件时蹭的。
“电话我听到了,外交部长。”
刘艳把计算器重新拿起来。
“你来劝我?”
“不是劝,是跟你说个道理。”
“什么道理?”
“南岛国最没能力的人,才去做公务员。”
刘艳差点把计算器又掉地上。
“这话你之前说过,但你那时候说的是自己当教育部长。”
“现在还是这个道理,最有能力的人在搞科研。秦铮在研究MAVS时间窗口,念念在研究水母逆转录,顾雨在做牙齿的AAV衣壳,布莱恩在跟FDA打加速审批的擂台。他们才是南岛国最聪明的人。我们几个,不过是在给他们守院子。”
“守院子的人也有门槛。”
“门槛很低,就两条。”
“哪两条?”
“第一条,知道院子是谁的。第二条,知道院子外面的人想干嘛。”
刘艳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椰子林的叶子被午后热风吹得懒洋洋地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集团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冷气打在她光着的脚踝上,凉飕飕的。
“晨月集团怎么办?”
“交给职业经理人,冷月已经把财务体系建好了,职业经理人进来之后按制度走就行。不是每一件事都要你亲自盯着。制度替你盯,你盯制度。”
“你说得轻松,我盯了七八年,说交就交?”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怕别人乱搞。”
“冷月审计盯着,谁敢乱搞?”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曹娟把咖啡放下,拉了把椅子坐到刘艳对面,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楚。
“刘艳,你想想。琳娜是女王,冷月管财政审计,我管教育。现在就剩外交部这个口子还空着。外交部长这个位置,不是选谁最能说,是选谁最不会出卖我们的利益。周牧之目前看没有出卖我们,他只是选择了家庭,这不可怕,可怕的是选一个会出卖我们的人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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