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准备工作在紧张而隐蔽地进行着。为了确保苏清雪的身体能够承受长途跋涉，陈默坚持每天亲自为她进行左臂的复健按摩。这既是必要的医疗程序，也成了两人之间难得的、不带任何外界干扰的独处时刻。
临时医疗点内，灯光被刻意调暗了几分，以缓解苏清雪依旧敏感的精神。她靠在床头，左臂无力地搭在陈默铺了软巾的膝上。那只曾经在商界翻云覆雨、执掌生杀的手，此刻苍白而柔弱，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
陈默的掌心温热，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先从肩胛处的穴位开始，顺着麻痹的经络缓缓向下推拿。他的动作很专业，显然是特意向医疗官请教过的。起初，苏清雪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微微蹙着眉，但随着按摩的深入，一股钻心刺骨的酸麻胀痛开始从手臂深处弥漫开来，像是千万根细针在同时扎刺，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扯着萎缩的神经和肌肉。
她猛地咬住了下唇，用力之大连唇色都瞬间褪去，留下深深的齿痕，一丝鲜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细密的冷汗从她额角渗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她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骤然紧绷的脊背和攥紧了床单的右手泄露了她的痛苦。
陈默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肌肉的痉挛和抵抗，也看到了她唇上那抹刺眼的鲜红。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沉声道：“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打破了苏清雪强行维持的寂静壁垒。
这句话仿佛击碎了她最后的坚持。她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额头无力地抵上他坚实的肩头，仿佛那里是唯一可以依靠的磐石。压抑已久的、带着哽咽的颤抖声音，终于从她喉间逸出，模糊而破碎：
“……比看着你死……好受多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陈默耳边。
他按摩的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都僵住了。前世他坠崖身亡时，灵魂飘荡所见她那冰冷疏离的背影，与此刻怀中这个因为他的触碰而颤抖哽咽、并说出这样话语的她，形成了无比尖锐、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对比！
原来……原来她那时的“冷静”，是绝望到极致的麻木？原来看着他死去，对她而言，是比此刻这具身体承受的极致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折磨？
一股汹涌澎湃的情感洪流，夹杂着前世今生的悔恨、震撼、疼惜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以此弥补前世的错过，抵挡今生的风雨。
苏清雪没有抗拒，反而在他怀里微微侧过头，将湿漉漉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领，那温度灼得他皮肤发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她没有再多说，他也没有再问。有些真相，无需言语挑明，便已在极致的情感冲击下无所遁形。
黑暗中那次崩溃的依赖，是生理性的本能；而此刻这句夹杂在疼痛中的哽咽低语，则是灵魂深处最真实情感的爆发。它直接越过了所有误会、隔阂与骄傲，精准地命中了两人关系中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那个点。
陈默沉默着，重新开始按摩的动作，力道放得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熨贴着她冰冷而颤抖的手臂，试图将那令人发狂的疼痛一点点驱散，也试图将自己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传递过去。
苏清雪依旧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滑落。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但一种奇异的、源自心底的安宁感，却开始慢慢滋长。将那份深埋两世的、比死亡更沉重的痛苦说出口，哪怕只是这样隐晦的一句，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的剧痛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微弱的暖流。陈默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他低头，发现她不知何时，竟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眉宇间一直紧锁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动，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依靠。窗外，K的次声波干扰依旧存在，撤离的压力分秒迫近，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种无声的誓言，在疼痛的对比与真情的流露中，悄然立下。
苏清雪这一觉睡得出奇安稳，直到傍晚才醒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靠在陈默肩头，而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手还虚虚地护着她的左臂，另一只手则在浏览林薇刚送来的加密情报。
察觉到她的动静，陈默立刻低头看她：“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自然，仿佛下午那场情感风暴从未发生。但苏清雪能感觉到，他眼神里某些东西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审视和距离，多了些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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