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重要？可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什么规矩。”
“我爹娘教我的是，我是赔钱货，是换彩礼的物件。王鸿教我的是，我是炉鼎，是供人采补的容器。周明宇教我的是，这世上没有人会真心对我好，所有人都在骗我。”
“您说的这些规矩，谁来教过我？”
“祸乱天下？”
杀生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有些嘲讽。
“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陆昭颜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不甘。
“我爹娘把我卖给人当炉鼎，换了几块钱。那个师父，他教我三年，就为了采补我，折断我的四肢，把我扔在地窖里等死。”
“那个哥哥，他亲手给我下药，让我和一个纸人拜堂，把我活埋。”
“那些守夜人，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女人被做成木偶，看着她的丈夫被杀，看着她父母被杀。”
“他们有没有罪？”
“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她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带着哭腔，带着恨意，带着杀意，也带着太多太多的委屈。
“周明宇，您的好徒孙，天赋出众的年轻俊杰，正道的守夜人身份，干的却是什么事？”
陆昭颜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踉跄，却一步一步逼近秦王身前。
“他救我，是因为看上我这个炉鼎，他待我好，是为了采补我，他教我的每一句话，给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在算计怎么把我榨干。”
“这就是守夜人的天才？”
“这就是您秦王大人亲自带领的好弟子？”
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道身影，血泪从眼角滑落。
“我杀他们，我有罪，我祸乱天下。”
“那谁为我申冤？”
风起了，竹林沙沙作响，落叶纷飞，血腥味被吹散一些。
秦王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良久，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所言，本王会查。”
“若查实，自会处置。”
杀生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查？处置？”
“您老人家日理万机，要查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周远山害死阿青的时候，您在哪？周明宇糟蹋我的时候，您在哪？王鸿把我当炉鼎炼的时候，您又在哪？”
“现在来查？”
她直起身，指着自己满身的伤口，指着那件吸了不知多少血的红嫁衣。
“我活了二十年，被人欺了二十年，被人卖了二十年，被人当牲口一样糟蹋了二十年。”
“没有人为我申冤，没有人为我出头，没有人在我被人活埋的时候来救我。”
“等我学会保护自己的时候，您倒是来了？”
“在我沉沦深渊之时，救我的是阿青，一个只会刻木偶的傻女人。”
“她把我从棺材里挖出来，把我背回家，给我煮粥喝，给我刻木偶，说以后保护我。”
“现在她死了，死在你守夜人手里。”
“为国为民的秦王大人？这原来就是你们所谓的守夜之责，生死以之，护国护民，至死方休？”
“真是够冠冕堂皇，令人恶心的！”
“你让我等你们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等不了，我也不信！”
“陆昭颜。”
秦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什么，像是惋惜，又像是叹息。
“你天赋卓绝，心性坚韧，若肯放下执念，本王可收你为徒，许你一个前程。”
陆昭颜愣住了，她抬头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模糊不清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收她为徒？
许她前程？
她忽然想起王鸿，想起周明宇，想起那些对她笑过的人，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刀。
“前程？”
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秦王大人，您知道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吗？”
“杀父杀母，杀兄杀子，杀师杀夫再杀友。”
“您让我放下执念，拜您为师？”
她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凄凉。
“我怕您哪天，也会死在我手里。”
“我杀他们，绝不后悔，不过既然今日你来了，你要杀我，我也不怨。”
“我早就悟透，这世间没有道理可言，你强，自然你说了算。”
“所以现在...”她嘴角的讥讽之意愈发浓郁，“你要替他们主持公道？替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讨个说法？”
秦王没有回应，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吹得他的衣袂微微拂动。
“只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木偶，看着那四个字：阿颜平安。
“阿青让我好好活着，可我活不了了，是吧？”
“嗯，规矩就是规矩，不容更易。”
杀生点了点头，把那个木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她抬起头，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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