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商场发生了一场大火。
许宁最先感觉到了异样，那天夜里，他与往常一般坐在老槐树下，守着阵眼里那道越来越淡的红色影子。
灯笼里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风，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涌，像一头沉睡太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娘子？”
没有人回答，阵眼里那道影子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的涟漪。
然后，火从泥土的缝隙里蹿出来，不是幽蓝色的火，是血红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商场的墙根往上爬，一丈，两丈，三丈……
快得不正常。
许宁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座商场在火海里扭曲、变形、崩塌。
玻璃幕墙炸裂，钢架结构融化，水泥地面龟裂，火舌从每一个窗口探出来，像无数只手，把整座商场往下拽。
他没有动，那火烧不到他，也烧不到老槐树，它只是烧一切建在阿青坟上的东西。
官方通报说，火灾原因是电路老化，造成数十人死亡，可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场火，是从地下烧起来的。
从那以后，那座废弃的商场就开始闹鬼。
有人说，晚上路过的时候，能看见商场里亮着灯。
有人说，能听见商场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唱戏，又像哭。
还有人说，他亲眼看见商场的玻璃橱窗里，站着两排穿着红衣服的纸人，嘴角咧着刻板的笑容，看着他。
官方几次想拆除那座商场，可每次动工，都会出事。
工人莫名其妙受伤，机器无缘无故失灵，甚至有传言说，有一个不信邪的施工队队长，带着人进去清场，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商场门口，嘴里一直念叨着“纸人…好多纸人…”
最后，官方放弃了，那座废弃的商场，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成了这座城市的一个禁忌，一个没人敢靠近的鬼域。
又过了很多年，杀生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不是消失，而是沉淀了，沉到最深处，变成一种刻骨的恨意和执念。
她开始思考一件事，为什么她能发动那场大火？
为什么她能主动把人拉进商场，她明明还被那柄剑封印着，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后来她明白了，那柄剑的封印，在减弱。
秦王一直没有来收回那柄剑。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百年…
那柄剑就那么插在她心口，可它的力量，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不知道秦王为什么没来。
也许他忘了，也许他死了，也许…他出了什么事。
她不在乎，她只知道，那柄剑的封印越来越弱，她能动用的力量越来越多。
她能制造火灾，能操控纸人，能把那些误入商场的人拉进她的鬼域，能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她曾经经历的那些恐怖。
可她还是出不去，那柄剑，像一根钉子，把她死死钉在这阵眼里，钉在这座废墟下面。
她需要有人帮她拔掉这根钉子，秦王指望不上，就只能自己去寻找阿青，这吸了百年天地之力的宝剑，或许能助自己斩开阴阳界限，救回阿青。
她后来一直在找，一个能够触碰到那柄剑，能够承受它的反震之力，能够…把它拔出来的人。
可这样的人，去哪儿找？
杀生开始主动制造灵异事件，让许宁带着纸人，在商场周围游荡，寻找那些有特殊资质的人——
修行者，阴阳眼，命格特殊的人。
她把他们拉进鬼域，让他们经历那些幻境，观察他们的反应。
有的人吓疯了，有的人直接吓死了，有的人侥幸逃出去，再也不敢靠近这里。
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能够触碰到那柄剑。
许宁问她：“娘子，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
杀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会知道。”
许宁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继续带着纸人，在那座废弃的商场周围游荡，寻找每一个可能的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那一天。
许宁匆匆忙忙地跑回来，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兴奋。
他跑得太急，纸糊的脚在树根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半边身子都皱了。
可他顾不得，爬起来就往阵眼跑。
“娘子！娘子！有一个人！他…他好像能行！”
阵眼里那道红色的影子猛地一颤。
“说清楚。”
许宁喘着气，语无伦次地描述：
“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身上有股很奇怪的气息，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但他手里那支笔，绝对不简单！”
“我亲眼看见他用那支笔画了一道符，把那只绣花鞋直接镇住了！”
杀生沉默了，一支笔，能镇住绣花鞋？
她想起了什么。
“他叫什么？”
许宁挠挠头：“好像…好像叫秦云？我听他同伴这么叫他的。”
秦云。
杀生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柄剑，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柄插在心口几十年的剑，看着剑柄上那隐约的龙纹，剑身轻轻震颤，像在回应什么。
杀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终于来了么？
“许宁。”
“在。”
“把他带来。”
许宁愣了一下：“直接带？他身边还有其他人…”
“一起带来。”杀生打断他，“我要亲自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资格。”
许宁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杀生站在阵眼里，闭上眼睛。
她布置好了一切，那些幻境，那些木偶，那些纸人，还有那个最关键的“假象”。
她会让他看见，她是一个被封印的可怜人，她需要帮助，只要他愿意拔剑，她就能解脱。
只要他拔出来…她就自由了。
“阿青…”
她轻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你再等等，再等等…”
“等我出去，我把那些人的骨灰，都挖出来，埋在你坟前。”
“连他们的魂，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亲赴黄泉找你，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我已经等了一百年了，我都快忘记你的模样了...”
杀生手里的木偶攥得更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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