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真正的停,不是风眼那种虚假的宁静,而是气旋过境之后、天地之间那种精疲力竭的安静。应急灯还在亮着,说明电力系统没有完全崩溃——或者备用发电机启动了。
格雷格第一个推开门。
我没有跟着他出去。我坐在洗衣房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怀里抱着小雅,脑子里一片空白。潇潇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散落的水瓶和零食塞回背包,动作机械而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格雷格的声音。
“Jesus Christ……”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那种混合着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语气——比任何尖叫都更具穿透力。我放下小雅,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亮了。
但天亮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慰。
卡那封——这个曾经安静、慵懒、开满凤凰花的小镇——已经不存在了。
我站在旅馆的废墟前,看着眼前的景象,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拒绝处理视网膜传来的信息。主街变成了一条瓦砾堆砌的河流,建筑物的碎片、扭曲的金属、破碎的玻璃、连根拔起的树木,所有东西被风和洪水搅拌在一起,像一只巨手把整个镇子揉成了一团废纸。
那家我们昨晚吃炸鱼薯条的餐厅,只剩下半面墙。厨房的不锈钢水槽悬在二楼的高度,被一根扭曲的钢筋挂着,像一个荒诞的现代艺术装置。教堂的尖塔倒在一辆翻倒的皮卡车上,彩绘玻璃窗碎了一地,阳光照在碎片上,折射出五彩的光——那种美是残忍的,因为它来自毁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海水的咸腥、瓦砾的灰尘、断裂的天然气管道泄漏的臭鸡蛋味,还有……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底层的味道。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的胃在翻涌。
“陈默。”
潇潇站在我身后,声音沙哑。她的目光越过废墟,落在更远的地方——
海。
鲨鱼湾的海。
那个曾经碧绿如翡翠的泻湖,现在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泥沼。海水退去了——不是退潮那种退去,而是被气旋的风暴潮吸走了,露出了大片从未见过天日的海床。海床上覆盖着白色的珊瑚碎屑、死去的海星、还有叠层石——那些三十五亿年的古老生命,被风暴从海底连根拔起,像一堆腐烂的卷心菜散落在泥泞中。
而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那片血红依然悬在那里。
气旋已经过去了,但天空没有恢复正常。那片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瘀伤,贴在苍穹的穹顶上,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阳光穿过红色的天幕,把整个大地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绯红色调——废墟是红的,泥泞是红的,连空气本身都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色。
“我们需要找到领事馆,”我强迫自己开始思考,“或者任何能联系上外界的方式。手机没信号,但也许镇上还有卫星电话——”
“格雷格呢?”潇潇忽然问。
我四处看了看。格雷格不在门口。我绕到旅馆侧面,发现他蹲在坍塌的车棚旁边,面前是一辆被压扁的灰色越野车——我们租的那辆。
“发动机完了,”他头也不抬地说,“车顶塌了,水箱也破了。你们租的车……嗯,保险公司会处理的,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格雷格,镇上有卫星电话吗?或者无线电?”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描述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认命。
“警察局也许有。但警察局在北边,桥——”
他指了指通往北边的那条路。或者说,曾经是路的地方。一座桥梁的残骸倒在洪水中,像一具折断的脊椎。
“那医院呢?”
“一样。都在河对岸。”
“邮局?”
“你觉得邮局会有卫星电话?”他苦笑了一下,“伙计,这不是美国大片。这是西澳的一个香蕉小镇。我们连手机信号塔都只有两座,现在大概都躺在海底了。”
我沉默了。
潇潇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格雷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还是那根没点的——叼在嘴角:“等。等救援。五级气旋,联邦政府不可能不知道。会有军队来的,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也许?”潇潇的声音尖锐起来。
“也许三天。”格雷格平静地说,“这地方离珀斯九百公里。路上到处是倒塌的树和冲毁的路基。直升机能飞进来,但风还没完全停——”
他指了指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那玩意儿还没散。高空风还在,直升机飞不了。”
我想起气象学里的知识——热带气旋过后,高空的对流层环流需要一到两天才能消散。在那之前,任何飞行器都无法安全起降。
一两天。
我们有一两瓶水,几包饼干,一小袋水果。小雅需要干净的饮用水,需要换尿布——不,她已经不需要尿布了,但她需要上厕所,需要洗手,需要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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