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农历五月廿九,宜入学、理发、沐浴、认养、习艺,忌结婚、入宅、领证、嫁娶。
——《老黄历》
雨水打在彩钢瓦棚顶上,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我蹲在羊圈边上,手电筒的光圈里,那只小羊正在舔母羊的乳头,两个脑袋一上一下,舌头轮流伸出去,偶尔碰在一起,又各自缩回。母羊侧卧着,肚皮剧烈起伏,刚才生它时撕裂的伤口还渗着血丝。
老黄历说今日宜认养、习艺,忌嫁娶。我早上翻到这一页时还笑了一声,现在笑不出来了。
母羊是去年从资中买来的,花了我两千三百块,卖家说是波尔杂交三代,产羔率高。我给它起名叫白露,因为买它的那天正好是白露节气。白露来的时候肚子就鼓着,前主人说配过种了,但没说是和哪只公羊配的。我以为能生个双羔,再不济也是个单羔,哪想到生出这么个东西。
双头羊。
两个脑袋共用一个脖子,从喉结那里分叉,左边那个稍大些,眼睛睁着,湿漉漉地看着我;右边那个小一点,眼皮还粘在一起,但也在动。两个鼻子都在喷气,两个嘴巴都在咩咩叫,声音叠在一起,像某种走调的乐器。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踩在冰面上听见了裂纹的声音。
白露转过头来舔右边那个小脑袋,舌头从耳根到下巴,一遍又一遍。大脑袋也在蹭母亲的腿,拱来拱去找乳头。小脑袋还睁不开眼,但嘴巴已经在动了,朝空气里咬合,一下,两下,像在吃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我看见白露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认得,平时温顺得像个老妇人,此时此刻却亮得吓人,瞳孔缩成一条竖缝,死死盯着我。嘴里的舌头停了,就那么半张着嘴,牙齿上挂着血丝和胎膜。
“白露?”
我喊了一声。它不动,就那么看着我,两个脑袋也停了,一齐朝向我的方向——大脑袋用眼睛,小脑袋用还没睁开的眼皮。
雨更大了。
棚顶的铁皮被砸得砰砰响,风从北面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羊毛翻起一层白浪。我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翻了食槽,里面的玉米碴洒了一地,混进泥水里,很快成了糊状。
“陈默!”
有人喊我。是隔壁的老周,打着伞站在圈门外,伞面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回去。
“咋了?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生了。”我说,嗓子发干。
“公的母的?”
“都……都不是。”
我让开位置,手电筒的光重新打在两只羊头上。老周往前凑了一步,伞歪了,雨水灌进他脖领子,他都没察觉。
“乖乖,”老周倒抽一口凉气,“双头羊。”
“嗯。”
“活了?”
“活的。都会叫。”
老周蹲下来,隔着栅栏往里看。白露这时候又动了,把两个脑袋往怀里拢,用身子挡住我们的视线。小脑袋还在找奶,嘴里发出细碎的咩咩声,像婴儿在哭。
“听说过这种事,”老周说,声音压低了些,“我爷爷那辈见过一次,说是不祥之兆。后来那家子出了事,儿子在沱江淹死了。”
我没接话。内江这地方邪性的事多,但我不信那个。我是学动物科学的,农大毕业,回乡搞了三年养殖,什么事都讲科学。双头动物是畸形,受精卵分裂异常,跟祥不祥没关系。
但白露的眼神让我发毛。
那不像一只羊该有的眼神。
“明天找农业农村局的来看看,”我说,“让他们登记一下,可能要做个检查。”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手指冰凉。“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他嘴巴张了张,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伞在风里歪歪扭扭,像个醉鬼。
我重新蹲下,把手电筒关上。黑暗里只有雨声和羊的喘息。白露还在舔它的孩子,舌尖划过羊毛的声音丝丝缕缕地传来。
过了一会儿,我摸黑回了屋。厨房的热水壶还温着,我倒了一杯,手捧住杯壁,却感觉不到温度。
客厅的钟走到十一点四十七分。
农历五月廿九快过完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但睡不着。羊圈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叫,两个嗓子合在一起,忽高忽低,像有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总觉得它们在叫我的名字。
凌晨三点多我被雨声吵醒。不对,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吵醒的,雨只是背景。我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羊圈里有动静。
不是羊叫,是别的。一种闷闷的撞击声,一下,停几秒,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撞栅栏。我披了外套出去,手电筒在门廊的挂钩上晃,我一把抓过来,踩着拖鞋往羊圈跑。
雨小了,变成那种绵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羊圈的门虚掩着。我明明记得睡前插了栓。
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进去,首先看见的是白露。它站起来了,站在角落里,身子侧对着我,头低着。两个羊头耷拉在胸前,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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