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毒蛇笼里又少了两条蛇。
我是在早上清点的时候发现的。前一天晚上收工时，毒蛇笼总数是一百四十三条，今天早上打开看，只剩一百四十一条了。铁笼的锁扣完好无损，盖子也没有缝隙——蛇不可能自己跑出去。但就是少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赵大勇，他当天晚上主动要求值夜。第二天一早，他眼睛通红地来找我，说他整夜没睡，盯着毒蛇笼看了一晚上。凌晨三点左右，他打了个盹，就一小会儿，醒来再数——又少了一条。
“陈哥，这事邪乎。”他搓着脸上的黑眼圈，“我盯了一整夜，就打了个盹的功夫，蛇就没了。笼子好端端的，锁扣也没动过。”
刘德贵也听说了，他专门过来看了一趟，围着毒蛇笼转了好几圈，最后说：“先把蛇笼移到村委会院子里去吧，那里亮堂，人也多。”
移笼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怪事：毒蛇笼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泥水渍，每天清早起来都是湿的。按理说蛇笼底下垫了木板，接触不到地面的积水，不该有水。我掀开木板看了看，下面是一层干土，没有渗水的痕迹。
那水渍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起那个女人的尸体。镇上来人在第六天把她运走了，走的时候用白布裹着，抬上拖拉机颠颠簸簸地开出了村子。路还是没通，但刘德贵说镇上派了人徒步进来，简单做了尸检，结论是蛇毒中毒，毒蛇品种待定。他们没提红绳的事，我也没提。
但那条红绳一直在我兜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红绳编得细致，每一条纹路都很均匀，中间打了个结，像是系在手腕上用的。可我总觉得，这截红绳的长度不对——如果是戴在手腕上的，太长了。除非……
除非它本来不是系在手腕上的。
第十九天，我们抓到了第二千三百条蛇。张魁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洪灾过去快三周了，村子周围的蛇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也抓不到几条。刘德贵说再搜两三天，差不多就可以收队了。
那天收工得早，下午四点我们就回了打谷场。把当天的蛇装进笼子，我照例去数毒蛇笼。一、二、三……一百四十五。还多了一条。
我心里咯噔一下。笼子里的蛇我每条都认得：那条最大的眼镜蛇在左边角落里盘着，旁边是两条花纹发白的舟山眼镜蛇，右边是三条尖吻蝮……我一条条看过去，最后在笼子最深处的暗影里，发现了一条蜷着的金环蛇，身上缠着一圈红绳，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蛇笼上，铁皮哐当一声响。
“怎么了？”赵大勇回头看我。
我指着毒蛇笼，手指发抖：“你看——那条金环蛇，活的。”
赵大勇凑过来看，愣了：“昨天不是死了吗？你扔水池子里那条？”
我摇了摇头。不是同一条。这条蛇的环纹更亮，身体也更粗壮，盘成一团卧在角落里，像戴着一枚枚金色的指环。它抬起头来，信子吐出又缩回，黑色的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
“你别动。”我拿过捕蛇夹，小心翼翼地打开笼盖。那条金环蛇突然动了，它慢慢地从暗影里游出来，不逃也不攻击，只是缓缓地往外爬。我夹子伸过去，它停住了，任由我夹住它的七寸，把它从笼子里提了出来。
蛇身上那截红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我突然发现，红绳上有一个小小的结，结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眼睛。
我把它放进单独的笼子里，盖上盖子。那天晚上，我坐在蛇笼旁边，一步也不敢离开。月光照下来，金环蛇在笼子里缓慢地游动，身上的环纹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金色的眼睛在眨。而它身上那截红绳——我盯了一整夜，确信它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但凌晨的时候，我低头打了个盹。醒来再看——蛇还在，红绳还在。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老婆系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只剩半截垂在手背上。
我猛地站起来。打谷场上空荡荡的，月光惨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涵洞那个方向传来，像什么东西在淤泥里爬行，一节一节地，缓缓地，朝着村子这边过来了。
我拿起手电筒照过去。涵洞的洞口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但水洼里，有东西在动——一圈一圈金色的环纹，缠着暗红色的细绳，在月光下慢慢地、慢慢地浮出水面。
身后，毒蛇笼的铁皮响了一声。我回头，金环蛇正用脑袋顶开笼盖的缝隙，一点一点往外挤。它身上的红绳在月下发出幽幽的光，编结的眼睛形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而我兜里那截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队长——”远处传来刘洋的声音，他打着手电从村里跑过来，“不好了，村口水洼里又浮起来一个女人，手腕上……也有红绳！”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月光下，那条金环蛇已经完全钻出了笼子，它停在我脚边，昂起头，吐了吐信子。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向涵洞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水底敲一面鼓。
洪灾终将退去，逃逸的蛇也必然都会被捕获，但有些东西，从洪水里浮上来之后，就再也沉不下去了。它们会缠在你的手腕上，一圈一圈地收紧，直到你忘记那根绳子原本是系在谁的手腕上——而你低头一看，自己的腕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截红绳。
细细的，红红的，像一个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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