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我们被虎姐的骂声吵醒。
“谁干的？啊？谁把化妆包撕成这样的？”
她举着那个破得稀烂的帆布包站在院子中间，里面假发、油彩、刷子散了一地，包装袋上全是抓痕。那些痕迹太有辨识度了——四道平行的沟槽，间隔均匀，像是用什么利器划过。
我们面面相觑。大壮的后背还敷着纱布，老刘的胳膊上痂还没掉，现在又添了新事。
“昨晚有没有人听见什么动静？”周经理也赶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所有人都摇头。山里夜晚安静得厉害，要有动静不可能听不见。但确实没人醒过。
“监控呢？”我问。
周经理瞟了我一眼：“这段山路没监控。景区监控只覆盖主步道和出入口，咱们住的地方是老生活区，还没来得及装。”
我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含糊。做景区运营的，员工宿舍区不装监控，说不过去。除非——他不愿意装。或者说，他故意不装。
那天上工，大家明显都绷着劲。我的布点在猴山路段的一个转角，一棵斜长的大樟树是我的主阵地。游客来了我照常跳下去整活、合影、学猴叫。但一有空闲我就往树冠深处看，往崖壁上扫，往那些阴影堆叠的石缝里找。
什么都没找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在。后背像贴了块冰，怎么都暖不过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找阿旺，想让他再讲讲山魈的事。他坐在一线天那边的凉亭里啃馒头，看见我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位置。
“山魈那事儿，你昨天没说完。”
阿旺咬了口馒头，嚼了半天才开口：“我也是听说的。我爷说六几年那会儿山里闹饥荒，有人饿得不行了进山打猎，结果打回来一只‘人熊’。全村人分了肉，吃完之后接连有人做噩梦，梦见有人站在床头盯着自己看。后来有个外来的知青说那不是什么人熊，是山魈，抓了不该抓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接连死了三个人，都是吃了肉的那几家。我爷说山魈会报复，把那几家门口的石墩子全都翻了个个儿，几百斤的石头，人力根本挪不动。”阿旺啃完了馒头，舔舔手指，“再后来村里人集资请了道士来做了一场法事，把剩下的骨头埋回山里，这事才算完。”
我听得后背发凉：“你觉得咱们遇上的，是这东西？”
阿旺没正面回答，他只说了句：“反正我晚上睡觉都把门窗锁死。”
下午我回到岗位上，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阿旺的话。两点多的时候，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小雅的声音，有点发颤：“有人在一线天那边吗？我这边……好像多了个人。”
我立刻往她那边跑。一线天是两片崖壁夹出来的一条窄缝，只有一米多宽，阳光从头顶漏下来。我赶到的时候小雅正站在崖壁下面，指着地面。
地上有两双脚印。一双是小雅的，穿着胶底靴。另一双是赤脚的，脚掌印比正常人大出一圈，五个脚趾印得很深，尤其是大脚趾，分开的角度像是用来抓握树枝的。脚印从崖壁的一侧走出来，沿着小雅的布点绕了半圈，又消失在崖壁上——像是什么东西从崖壁上垂直走下来，又走回去了。
“这脚印……咱的人？”大壮也赶过来了，蹲下看了看。
他伸了自己的脚过去比。大壮一米八五，四十四码的脚，那脚印比他的还大两圈。
“不是人。”
我说完这三个字，所有人都安静了。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山谷里明明很亮，但那两串脚印像是两个深渊，多看一秒都心里发毛。
周经理被我们叫来了。他看了看脚印，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个让我们意外的决定。
“今天提前收工。你们回宿舍去，这门我找人锁上。”
“锁上？锁上就完了？”小雅声音都变了，“经理，那是什么东西在咱们旁边转悠你心里没数吗？”
“我不知道。”周经理的面色很平静，“但我保证你们在宿舍里是安全的。晚上你们只要不出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那句“什么事都不会有”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人害怕。好像他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回宿舍的路上，老刘走在我旁边，压着嗓子说了句：“姓周的瞒着事儿。”
“你也这么觉得？”
“废话。一个景区出了这种东西，正常人早就报警了。他既不报警也不调查，就让人把门锁上，这他妈叫处理问题？”老刘攥了攥拳头，“我在部队跟野生动物打过交道，那脚印……不是熊不是猴。那东西的脚趾结构、步态，都跟人太像了。但它比人大。”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他妈是什么意思。”老刘打断我，快步往前走。
板房的大铁门从外面被一把挂锁锁住了。周经理把钥匙收进兜里，隔着铁栏杆冲我们喊：“早点睡，别出来。明天我给你们换布点，换到主步道那边去，人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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