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之后,板房里的气氛像灌了铅。没人说话,只有虎姐来回踱步的声音。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我们七个,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说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年化妆,给几百个演员做过造型。真假毛发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她从角落翻出老刘那片深褐色的毛片,又拿了我们身上穿的人造毛对比。
“这是真毛。”她咽了口唾沫,“大型灵长类的毛。不是猴子,猴子毛太短。像……猩猩。但国内没有野生猩猩。”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天黑下来之后,我们七个人加虎姐缩在最大的一间屋里,门窗都关严了。大壮守在门边,老刘守在窗边,我抱着对讲机蹲在墙角。没人睡得着。
大概十一点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山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在这几天里我们已经听惯了,但今天不一样。风里夹杂着别的东西。
一声啼叫。
那声音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尖锐、细长,像是鸟类,又像是人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声音。然后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像是就在板房外面。
虎姐猛地捂住嘴。大壮从门边弹起来,后背贴墙。老刘慢慢把手伸向了窗闩。
“别开!”我压低嗓子喊。
啼叫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树枝摇晃的声音——很大很重,整棵树被什么东西攀上去才会发出的那种动静。然后板房的屋顶上传来“咚”的一声。
有东西落在了我们头顶。
那重量把铁皮压得往下凹了一块,所有人抬头看着那块凹陷,浑身僵硬。那东西在屋顶上挪动,一步一步,动静大得像一头熊在行走。然后它蹲下来——我能感觉到它蹲下来了,因为那沉重的呼吸声就从头顶正上方的位置传下来,透过铁皮缝隙渗进屋子里。
小雅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我们谁都没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东西在屋顶上待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世界只剩下风声和它粗重的喘息。然后它动了,从屋顶一端走到另一端,接着是一声闷响——它跳下去了。
脚步声往林子方向去了。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屋子里七个人同时开始喘气,像集体憋了十年的潜水运动员。
“妈的……”大壮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什么……”
虎姐坐在地上,脸白得跟墙皮一样。她手里还攥着那片真毛,指甲在毛片边缘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
那天晚上没人睡着。我们围坐在一起等天亮,对讲机始终开在公共频道,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但周经理那边一片死寂。他没问我们为什么大半夜还在线上,他也没来解释今晚的事。
他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走到窗户边上偷偷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月光挺亮,院子里空荡荡的,铁门上的挂锁完好无损。我松了一口气正要把窗帘放下,余光忽然扫到院子角落那棵樟树。
树冠最下面的那根横枝上,蹲着一个东西。
月光照在它身上,我看见一个轮廓——浑身深褐色的长毛,四肢比例近人但过长,手指搭在树枝上,指节粗大。那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
那双眼睛正在看窗户。看我。
我猛地把窗帘合上,后背撞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屋子里所有人都看我。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它……在树上。”
后来的几个小时我们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窗帘始终不敢再拉开,每个人都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树叶声、偶尔有鸟叫声——每一种声音都像那东西的呼吸。
天终于亮的时候,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汗湿透了。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我们才敢动。
我冲到窗户边拉开窗帘。院子里空了。樟树的横枝上什么也没有。但树下落了一小撮深褐色的毛发。
虎姐走过去捡起来,手指在微微发颤。她看了看那片毛,又看了看我们。
“咱们中间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们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东西跟咱们待在一个院子里。可铁门是锁着的——它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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