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出征前三日。
观星阁正厅里，气氛比往日凝重了许多。一张长案横在厅中央，上面摊着北疆舆图和随军人员名单。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那丝寒意——不是对战争的恐惧，而是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的不舍。
程知行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改了又改的名单。他已经斟酌了整整两天，每一个名字的去留，都反复权衡过。此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开始宣布最后的决定。
“石大力，你随军。连弩、开花弹、震天雷，这些武器你最熟悉。前线若有技术问题，你需要第一时间解决。”
石大力“腾”地站起来，胸脯拍得山响：“阁主放心！俺这把锤子到哪儿都能干活！”
“坐下坐下。”程知行压压手，又念了几个名字，“王明、赵小山、李铁柱……你们几个也随军。负责气象观测、地形测绘、以及新式军械的操作培训。”被点到名的几个年轻学子面露激动，挺直了腰板。他们都是格物司最早的一批学员，跟程知行学了一年多，如今终于要到真正的战场上检验所学了。
“陈瑜。”程知行看向这个最得力的助手。
“在！”陈瑜立刻站起来。
“你留守观星阁。”程知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大阵的日常运转和数据记录，交给你。尤其是三月初七前后的波动，必须精确到每一刻钟。这关系到——”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很重要。”
陈瑜张了张嘴，眼中闪过失望，但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守住大阵。”
程知行点点头，又看向林暖暖。
她没有等程知行开口，便轻声说：“我留下。”
厅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程知行和林暖暖刚刚确认关系不久，正是最不愿分离的时候。
“暖暖……”程知行想说什么。
“程大哥，”林暖暖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你不用担心我。我留下来，能做的事更多。大阵核心需要人照看，后勤通讯需要人协调，各州府送来的药材需要人验收分发。还有——”她笑了笑，“你那些宝贝草药，总得有人管吧？”
程知行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也有愧疚。
“好。”他最终说，“这里交给你。”
林暖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比跟着去前线更有用。她也知道，程大哥需要她守好这个家，他才能安心去打仗。
最后，程知行看向胡璃。她靠在窗边，一直没说话，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胡璃，你随军。”
“当然。”她淡淡地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些装神弄鬼的萨满，总得有人收拾。”
程知行点点头。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名单宣布完毕，众人散去，各自收拾行装。正厅里只剩下程知行和胡璃。
“你真的打算让暖暖留下来照顾那个？”胡璃忽然问。
程知行知道她说的“那个”是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胡璃要随军，但她的本体灵蕴与大阵深度绑定，不能完全离开。所以她用星辉之力凝聚了一个灵体分身，化作小狐狸的形态，留在大阵核心温养。这件事，只有程知行和胡璃知道，林暖暖以为那只是胡璃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形态。
“她需要有事做。”程知行说，“而且，有她照看着，我也放心。”
胡璃哼了一声：“你就不怕她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那只狐狸根本不需要照顾。”胡璃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我留下的分身，虽然没什么力量，但也不会生病、不会饿、不会冷。暖暖天天给它梳毛、喂食、盖被子，完全是白费功夫。”
程知行忍不住笑了：“那你就让她白费功夫好了。她开心，你也省心。”
胡璃别过头，没有再说什么，耳根却微微泛红。
出发前夜，林暖暖在药圃里忙到很晚。她将每一畦药材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该盖草帘的盖草帘。星创草那一畦，她格外用心，因为她知道，这种能止血生肌的草药，前线一定用得上。
忙完之后，她回到住处，从箱底翻出三双新做的棉鞋。一双是给程知行的，一双是给胡璃的，还有一双是给石大力的——她听说北疆冷，怕他们冻着。棉鞋的针脚不算精细，但纳得很厚实，鞋底缝了双层，鞋帮里絮了最好的棉花。
她把三双鞋分别包好，贴上名字，放在门口。明天一早，周侗会派人来取。
做完这些，她又走到大阵核心的静室。那里，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蜷在玉台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睡得正香。林暖暖轻轻给它盖上一层薄毯，又摸了摸它柔软的耳朵。
“胡璃姐姐，”她轻声说，“程大哥就拜托你了。”
小狐狸动了动耳朵，没有醒。
林暖暖笑了笑，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静室。
正月初十一大早，出征的队伍在观星阁山门前集结。石大力背着沉重的工具箱，满脸兴奋；几个年轻学子穿着崭新的棉袍，既紧张又期待。周侗带着一队护卫，甲胄鲜明，面色肃然。胡璃一身利落的劲装，乌发束起，立在队伍最前面，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程知行披着林暖暖做的那件深蓝色斗篷，站在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观星阁。浑天仪塔的指针缓缓转动，大阵无声运转，将星辉洒向大地。远处的药圃里，林暖暖站在晨光中，朝他挥了挥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翻身上马。
“出发。”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很快消失在晨雾中。林暖暖站在山门前，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直到队伍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到大阵核心的静室。小狐狸还在睡，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林暖暖在玉台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
“胡璃姐姐，”她轻声说，“我们也要加油了。”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窗外，晨光渐亮。浑天仪塔的指针继续转动，周天星辰大阵继续运转，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那些远行的人。
（第264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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