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出征前一日。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街巷间却已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征兵告示贴满了各坊的墙壁，不时有整队的军士从街上开过，百姓们站在路边，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些即将奔赴北疆的年轻人。
柳潇潇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悄然回到京城的。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从南门入城，直接去了户部。
户部度支司的衙门里，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北伐大军五万人，每日消耗粮食上千石，草料数万斤，再加上军械、衣甲、药品、牲畜……林林总总的账目堆满了整张长案。几个书吏埋头拨着算盘，额头上全是汗。度支司主事赵明远更是焦头烂额，一边催问各州县粮草起运的进度，一边应付着前来催款的各路人马。
“赵大人。”柳潇潇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唤了一声。
赵明远抬头，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见了救星的表情：“柳东家！您可算来了！”
柳潇潇走进来，也不客气，直接在客位上坐下：“听说朝廷在征集军需物资？我锦绣缘，想接下这份差事。”
赵明远苦笑：“柳东家，不是我不信您。可这次不是小数目——粮食五万石，草料十万束，军衣三万套，药材一万斤，还有箭矢、帐篷、锅灶……零零总总，至少要百万两银子的货。户部现在现银吃紧，只能先付三成定金，剩下的要等秋粮入库后才能结清。这条件，哪个商号肯接？”
“我接。”柳潇潇说得云淡风轻，“三成就三成。剩下的，等仗打赢了再结。”
赵明远瞪大了眼睛。百万两的生意，只付三成定金，余款要等半年后才能结清，中间还担着战事不利、朝廷赖账的风险——这种条件，京城排名前十的大商号，没有一家敢接。
“柳东家，您可想清楚了。”赵明远郑重地说，“这可不是普通的生意。若战事拖延，粮价上涨，您要亏；若前线失利，朝廷财政吃紧，您的尾款可能遥遥无期；若——”
“赵大人，”柳潇潇打断他，“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这一仗，大梁不会输。”
她的语气平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赵明远看着她，忽然想起这个女人在过去一年里做的事——从独家代理格物司的技术，到参与驿道改革，再到把锦绣缘的分号开遍大江南北。她走的每一步，在当时看来都 risky，事后证明都是对的。
“好。”赵明远咬牙拍板，“这差事，就交给锦绣缘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质量必须过硬，交期一天都不能晚。这是军需，不是普通买卖。”
柳潇潇站起身，笑容明媚如春：“赵大人放心，锦绣缘做生意，最重的就是信誉。”
从户部出来，柳潇潇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的锦绣缘总号。那里，几个掌柜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东家，”孙福迎上来，满脸焦急，“您真的接了军需的差事？百万两的货，只付三成定金，这要是……”
“没有要是。”柳潇潇在正堂主位上坐下，接过账本快速翻阅，“孙福，药材的事，你来负责。去库存里清点，所有存货全部调出来，不够的立刻从蜀中、岭南的分号调运。记住，质量必须是最好的，次品一律不许充数。”
“是！”
“老周，军衣的事你来。江南那十二家织坊，全部改为生产厚棉布，日夜赶工。样式按照兵部给的图纸来，尺寸要标准，针脚要密实。十天之内，第一批一万套必须送到朔州。”
“是！”
“李掌柜，粮食的事你盯着。从湖州、扬州、荆州三地的粮仓调拨，走水路到汴州，再转陆运。沿路的关卡我已经打点好了，不会耽搁。”
“是！”
一条条指令从柳潇潇口中传出，干脆利落，井井有条。几个掌柜领了差事，各自散去忙碌。正堂里只剩下柳潇潇和孙福。
“东家，”孙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次的事，风险太大了。万一……”
“孙福，”柳潇潇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孙福一怔：“十……十五年了。”
“十五年。”柳潇潇点点头，“十五年前，我还是个在街边摆摊卖胭脂水粉的小丫头。你呢，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我们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孙福想了想：“靠东家您有本事，敢闯敢拼。”
“不全是。”柳潇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靠的是运气，是大梁这些年太平，是百姓手里有余钱，是朝廷肯让我们这些商人做生意。如今国家有难，若我们都只顾着算自己的小账，等北魏打过来，命都没了，还做什么生意？”
孙福沉默了。他跟随柳潇潇十五年，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
“所以，这桩生意，不是赚钱的事。”柳潇潇转过身，目光坚定，“是保命的事。大梁在，锦绣缘就在。大梁亡了，你我这点家业，什么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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