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惊蛰前一日。
夜袭萨满营地的计划，在最后一刻被叫停了。不是程知行退缩，而是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变化——拓跋宏动了。
二月初四深夜，北魏主力突然放弃了对粮道的骚扰，全军拔营，向南推进。三万骑兵如潮水般涌过黑水河，在朔州城外三十里处的平原上扎下大营。与此同时，云州、代州方向的斥候也传来急报：北魏分兵两路，各约两万骑，正分别向两州逼近。
三路齐发，总兵力超过七万。这是拓跋宏的全部家底。
消息传到朔州帅帐时，天还没亮。太子披衣而起，面色沉凝如水。韩世忠盯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敌情标注，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激动。他守边二十年，从未见过北魏倾巢而出。这意味着，拓跋宏终于按捺不住，要决战了。
“殿下，”韩世忠转身，目光灼灼，“拓跋宏这是要拼命了。七万骑兵倾巢而出，粮草支撑不了十天。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出城迎战，赌我们的新式武器数量有限，赌他的邪术能瓦解我们的军心。”
“那我们就出城。”太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朔州城外那片广阔的平原，“他要决战，孤就给他决战。”
帐中众将精神一振。连日来被北魏的游击战术拖得疲惫不堪，此刻听说要正面决战，人人眼中都燃起了战意。
“程卿，”太子看向程知行，“新式武器的库存，还有多少？”
程知行早已做好了统计：“神臂弩可用一千二百具，箭矢三万支。开花弹剩三百颗，震天雷两百颗。星辉弩炮五具，特制箭矢五十支。这些武器，若用在关键时刻，足以扭转战局。”
“关键时刻……”太子沉吟片刻，“那就把关键时刻，放在拓跋宏最得意的时候。”
程知行心中一凛，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拓跋宏倾巢而出，自以为胜券在握。若在他攻势最猛、最得意的时候，用新式武器给他致命一击，北魏的军心就会瞬间崩溃。
“殿下英明。”程知行由衷地说。
太子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现在的问题是，战场选在哪里。朔州城外虽然开阔，但离城太近，我们的补给和退路都有保障。拓跋宏不会这么蠢，把决战地点选在我们的家门口。”
“所以，他会把我们引出去。”韩世忠指着舆图上黑水河以北的一片平原，“这里，黑水河北岸，距朔州约六十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离他的大营近，离我们的补给线远。若在这里决战，他的优势最大。”
太子盯着那片平原看了很久，然后转向程知行：“程卿，六十里路，你的那些武器，能运到吗？”
程知行算了算：“能。但要提前部署，且需要重兵护卫。”
“那就提前部署。”太子一锤定音，“明日，全军北上。在黑水河北岸，与拓跋宏决一死战。”
二月初六，天还没亮，朔州城的城门就打开了。五万大军鱼贯而出，步兵居中，骑兵两翼护卫，辎重队在后。神臂弩队和投石机队被保护在最中间，那是程知行的心头肉，不能有丝毫闪失。
程知行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城头上，林暖暖做的那件深蓝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回望。
胡璃策马走在他身侧，轻声问：“紧张？”
“不紧张。”程知行说，“就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胡璃没有接话。她知道，程知行说的不是战争，而是三月初七——那个打下道标、打开回家之路的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
大军行军一日，傍晚时分抵达黑水河北岸。太子选定的决战地点，是一片东西宽约十里、南北纵深约五里的平原。北面是北魏大营，南面是黑水河，东西两侧是低矮的山丘。地势开阔，一览无余，确实是骑兵冲锋的绝佳战场。
程知行顾不上休息，立刻带着格物司的人部署新式武器。神臂弩队被安排在阵前，分三排排列，每排四百具。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待命。这样的阵型，能保证箭矢连绵不绝，不给北魏骑兵喘息的机会。投石机队被安排在阵后，十架投石机一字排开，目标锁定在阵前三百至五百步的区域——那是骑兵冲锋的必经之路。开花弹已经装填完毕，引信的长度也根据射程精确计算过。
最秘密的武器，是那五具星辉弩炮。程知行将它们安排在阵地的两翼，由周侗的精锐护卫守护。这些弩炮的目标不是普通骑兵，而是北魏阵中的萨满——那些躲在暗处施展邪术的黑袍术士。五支特制箭矢，五条人命。胡璃说，杀了骨力突，夺了血魄，北魏的邪术就不攻自破。
夜幕降临时，大梁的阵地上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着干粮，没有人说话。明天，就是决战的时刻。有人会死，有人会活，有人会立功受赏，有人会埋骨异乡。
程知行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独自走到阵地边缘，望着北方。那里，北魏的营地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马嘶声和号角声。拓跋宏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睡不着？”胡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嗯。”程知行没有回头，“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如果明天输了，怎么办。”
胡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不会输。”
“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知道。”胡璃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白发格外刺眼，“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输。”
程知行笑了，笑得很轻，却很真。
远处，北魏营地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像是草原上的狼嚎。那是战前的号角，也是死亡的序曲。程知行裹紧了斗篷，感受着领口处那枚星陨魄玉碎片传来的微弱温暖。明天，他将带着这些武器、这些人，去打一场决定国运的仗。
身后，五万大梁将士在夜色中沉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274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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