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白露刚过,城心公园的相亲角就被梧桐叶铺出了一层薄愁。成百上千根红绳缠绕在老槐树上,像一道道勒紧的绳结,每根绳上悬着的简历都沉甸甸的——有的印着“985硕士”的烫金字样,有的配着磨皮过度的艺术照,唯有张小莫手里这张,纸页边缘卷着毛边,还沾着母亲化疗时不小心蹭上的浅褐色药渍。她攥着简历的指节泛白,掌心的汗把“性格温顺”四个字洇得发皱,那是母亲趴在病床上,用父亲留下的老花镜逐字抄的模板,笔尖戳破了纸页,像个没愈合的伤口。
“你就是张小莫?”石凳旁突然传来重物挪动的声响,一个肚子滚圆的微胖男人站起来,手里捧着个印着“健康养生”的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得“咔嗒”响,乳白色的热气顺着缝隙往上冒,在他下巴的胡茬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穿件紧绷的藏青色POLO衫,领口沾着半片酱油渍,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从张小莫的眼角扫到帆布鞋,“王护士说你三十八,我看像四十八。你看这眼角的纹,比我工地上晒裂的水泥缝还深。”
保温杯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股浓郁的枸杞桂圆味,呛得张小莫喉咙发紧。她下意识摸了摸眼角——这道纹是上周守着母亲化疗熬出来的,母亲凌晨三点高烧,她推着病床在急诊室走廊跑了三趟;那道纹是“野雏菊”遭仿品冲击时熬的,她对着电脑改设计图,连续三个通宵只睡了七个小时;最浅的那道,是给二宝换夜奶时笑出来的,孩子攥着她的手指咿呀学语,她忘了擦眼角的泪。这些被岁月刻下的痕迹,在他嘴里却成了不堪的瑕疵。
“我母亲肺癌化疗,两个孩子还小,休息不太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石凳上那束不知谁遗落的野菊。帆布包里的钥匙串硌得慌,上面挂着父亲的旧摩的钥匙,还有个黏土捏的野雏菊挂坠,是念念用幼儿园手工课的材料做的,颜色被汗水浸得发暗,却依旧能看出花瓣的形状。
“休息不好?”男人嗤笑一声,掀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水渍,“说白了就是累赘。我跟你说,我包工程的,一年纯利五十万,找老婆是要暖床享福的,不是找个拖油瓶回家伺候老的小的。”他把保温杯往石桌上一顿,杯底的水垢震得晃了出来,“我看你还是降低要求,找个六十岁以上的退休老头,他们有退休金,还能帮你带孩子。”
“六十岁都嫌她老。”一个尖细的声音插进来,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红绳树后绕出来,皮鞋擦得锃亮,反光能照见梧桐叶的影子。他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张小莫的帆布包,包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父亲的铁皮工具箱边缘,“张女士,我看过你的简历。离异带俩娃,长女八岁要上兴趣班,幼子三岁要喝进口奶粉;母亲每月化疗费三万,医保报销后自付一万五;你月薪八千,名下那套老房还是你爸当年盖的,连电梯都没有。”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我做金融风控的,算过一笔账:养你这一家子,一年至少二十万。这不是找对象,是找个冤大头填窟窿。”
他的皮鞋真亮,亮得像把淬了冷光的刀,剐得张小莫的脸生疼。她想起父亲修鞋的时,总把客户的皮鞋擦得比自己的还亮,说“穿鞋的人要体面,哪怕是捡来的旧鞋”。有次一个醉汉把皮鞋踩得全是泥,父亲蹲在巷口擦了四十分钟,直到鞋尖能照见人影,才笑着递过去,没收一分钱。现在这双体面的皮鞋,却用来丈量她的尊严。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晓雨发来的消息:“张姐,仿品厂家松口了,同意赔偿三万!新品直播刚上,十分钟就卖了两百件!”屏幕亮起的瞬间,照亮了她指尖的薄茧——那是给“野雏菊”绣样品练出来的,为了做出父亲摩的零件上的纹路,她把绣花针磨细了三倍,手指被扎破八次。暖意刚从指尖冒头,就被一阵哄笑浇灭。
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中央,手里举着张复印的简历,正是母亲连夜修改的那版。他清了清嗓子,像在法院宣读判决书,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公园的广场舞音乐:“各位相亲的朋友,给大家‘科普’一下这位张女士的‘资产状况’——三十八岁,离异,育有一女一子,均未成年;母亲林慧,肺癌晚期,化疗期剩余至少八个疗程;个人月收入八千,名下老房一套(评估价低于市场价十五万)。”他故意停顿,等围观者的窃笑像泡沫似的冒起来,才接着说,“总结:婚姻负债累累,性价比为负。”
“哈哈哈,这谁敢要啊?相当于娶了三个债主。”
“我女儿二十五岁都愁嫁,她三十八还带俩娃,做梦呢。”
“月薪八千养三口人,这是把男人当提款机啊。”
议论声像冰雹似的砸过来,有个穿碎花裙的大妈甚至伸手扯了扯她的旧棉袄,“你这衣服都洗变形了,难怪找不到对象。女人要懂得投资自己,不是伺候别人。”张小莫的脸烧得发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掉下来——父亲说过“莫莫,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要哭也得在赢了之后哭”。她想起小时候,有人嘲笑父亲修摩的没出息,父亲就笑着递过一串糖葫芦,“我靠自己的手挣钱,不丢人”,现在她靠自己的手撑起“野雏菊”,撑起一个家,凭什么要被这样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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