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刑场上空盘旋着几只凄厉哀鸣的乌鸦。
此时行刑已经结束，围观的百姓早就散去，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收敛污物的杂役。而在刑场中央那片被鲜血染得暗红的土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具穿着囚服的无头尸体。
唐幼薇刚跳下马车，一眼便看到了那具身首异处的尸骸。
那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抽空了。
双腿一软，整个人连站都站不住，直挺挺地就要往地上栽倒。
“圣女！”孙玄通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她。
在孙玄通的半拖半扶下，唐幼薇跌跌撞撞地来到尸体面前。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那冰冷的囚服。
“娘……”
一声凄厉的悲鸣从她喉咙里撕裂而出，她趴在尸体旁，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肝肠寸断的哀绝。
然而，她还没有哭出几声。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突然在空旷的刑场上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一道修长而威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遮挡住了头顶惨白的日光。
那是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冷酷到让她感到陌生的声音：
“你此刻，恨朕吗？”
面对朱雄英的质问，唐幼薇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泪眼婆娑中，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复杂的眼眸啊。
有信仰崩塌后的迷茫，有失去至亲的绝望，有遭遇背叛的心碎，却唯独……少了一份纯粹的仇恨。
那一抹深藏在眼底的痛楚与幽怨，像是一把软绵绵的刀，扎进了朱雄英的心里。
仅仅是一个对视的瞬间，朱雄英便读懂了她心中千丝万缕的纠葛。
朱雄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眼底的冷酷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怜惜。
他微微俯下身，伸出双手，准备将跪在血污中的唐幼薇搀扶起来。
“不许碰圣女！”
一旁的孙玄通见状，目眦欲裂，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拦。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半步，一道身影便鬼魅般挡在了他的身前。
王战面如寒霜，手按刀柄，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恐怖煞气瞬间死死锁定了孙玄通。
孙玄通只觉得浑身气血一滞，宛如被扼住了咽喉，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竟是寸步未进。
朱雄英没有理会一旁的变故。他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了唐幼薇冰凉的手臂，将她从冰冷刺骨的泥地里扶了起来。
看着她脸上混合着泥土与泪水的凄美模样，朱雄英极其自然地抬起明黄色的袖口，极其温柔地替她擦去了脸颊上的泪痕。
“别哭了。”朱雄英的声音温和，“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说罢，他不顾唐幼薇的呆滞与挣扎，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柔荑，牵着她转身走出了这片死地，径直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宽大马车。
马车平稳地启动，车轮滚滚，将喧嚣与血腥的京城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燃着安神的檀香，唐幼薇却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她失魂落魄地蜷缩在角落里，脑海中全是刑场上那具无头尸体的惨状，连朱雄英何时将一杯温茶塞入她手中都未曾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到了，下车吧。”
帘子被掀开，郊外清新的微风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唐幼薇木然地在朱雄英的牵引下走下马车，空洞的眼神漫无目的地向前望去。
这里是京郊一处极其隐蔽的庄园。
清幽的院落前，站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
当看清那妇人身形的瞬间，唐幼薇犹如遭遇了雷击，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死死揉了揉眼睛，清冷的眼眸中迸发出骇然的光芒。
那熟悉的身影，那略带沧桑的面容，分明是传言中刚刚在菜市口被斩首示众的母亲唐妙真！
“娘？！”
唐幼薇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呼。下一刻，她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挣脱了朱雄英的手，疯了一般朝着那个身影狂奔而去。
“薇儿！”唐妙真也是眼眶通红，张开双臂。
母女二人重重地撞在一起。
唐幼薇死死地抱住母亲，感受着怀中真切的温度与心跳，确认这不是黄泉路上的幻梦后，她再也压抑不住，埋在母亲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没事了，薇儿不哭，一切都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唐妙真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粗糙的手掌不断抚摸着她的后背。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白莲教主，此刻眼中满是悔恨与后怕的泪水。
回首半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为了那份虚假的信仰，她失去了太多太多。
数万教众灰飞烟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直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才终于幡然醒悟——争夺天下、颠覆皇权，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唯有怀里这个活生生的女儿，才是她生命中不能再失去的至宝。
唐妙真安抚好怀中的女儿，缓缓转过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朱雄英，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以一个母亲的最卑微的姿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句沉甸甸的道谢。
等到唐幼薇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朱雄英看了一眼身旁的陈芜。
陈芜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到了唐妙真的面前。里面装满了大明如今流通的银元。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妙真，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帝王威压，一字一句地说道：
“刑场上的那具死囚尸体，已经替你挡了所有的罪孽。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白莲教教主唐妙真。你，只是唐幼薇的母亲，一个普通的田舍老妪。你，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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