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那包“华子”付了钱,六十五块。
为了一句“瞧不起别人,才是最掉价的事”,六十五块。
我觉得值。
但刘店长不觉得。
第二天我上班,她把我叫到没有监控的储物间,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结着一层冰霜。
“礼铁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英雄?”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我昨天义正言辞的那一幕。
监控录像,无声,但比有声更让人难堪。
“你知不知道SOP手册第17条第3款写的是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那本比砖头还厚的玩意儿,我只看了前几页关于微笑和鞠躬的部分。
“‘当与顾客发生争执,无论对错,员工应第一时间道歉,并安抚顾客情绪,避免事态升级。如有必要,可联系当班店长处理。严禁与顾客发生任何形式的口头或肢体冲突。’”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前。
“你看看你,你这叫安抚情绪吗?你这叫挑衅!你还自己掏钱买烟送人?你当你是谁?散财童子啊?”
“万一那小子投诉你,说你服务态度有问题,这个月的奖金咱俩都得泡汤!”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疲惫眼睛里透出的、对规则的绝对敬畏。
我忽然明白了。
在她眼里,我扞卫的不是一个老人的尊严。
我破坏的是她赖以为生的秩序。
“这次算了。”
她收回手机,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失望,也有麻木。
“监控我跟区管说删了。下不为例。”
“还有,你送出去那包烟,算店里货损。月底盘点,从你工资里扣。”
“……我自己已经付过钱了。”
我解释道。
“那是你私下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在系统里,这包烟就是‘非正常损耗’。我得有个由头报上去。不然,账对不上。”
我彻底闭嘴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活人对话。
我是在跟一个系统对话。
一个由SOP、KPI、货损率、差评率构成的,冰冷、精准、不容置喙的系统。
而刘店长,就是这个系统最忠诚的,人形插件。
从那天起,我上班如上坟。
我成了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
我身体里所有关于“礼铁祝”的个人数据,比如情绪,比如脾气,比如所谓的尊严,都被清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店SOP标准作业程序。
我的微笑,必须是八颗牙的标准。
嘴角上扬的角度,不能多一度,也不能少一度。我甚至在没人的时候,对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练习,像个面部神经失调的傻子。
我的鞠躬,必须是三十度。
我感觉我的腰,变成了一个带刻度的量角器。每次送客,我都在心里默数,生怕弯得不够标准,被天花板上那个红点记录下来,变成一张五十块的罚单。
我的话术,被设定了关键字触发。
顾客问:“这个还有吗?”
我必须回答:“您好,我帮您查一下库存,请您稍等。”
顾客说:“太贵了。”
我必须回答:“亲,咱们这个是品牌直供,品质有保证的哦。”
那个“亲”字,每次从我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我感觉我不再是我。
我是一个会走路的机器人,一个贴着“礼铁祝”标签的,系统的一部分。
我的大脑,是中央处理器,运行着收银和盘点的程序。
我的眼睛,是扫描仪,负责识别商品条码和顾客的表情。
我的嘴,是语音播报器,循环播放着标准话术。
我的手,是机械臂,精准地完成上货、理货、递送商品等一系列动作。
而我真正的灵魂,被囚禁在这具机器外壳里,透过那双被设定为“真诚”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最让我窒息的,是那个24小时从不眨眼的监控摄像头。
它像文曲星那只看不见的手,悬在我的头顶。
它无处不在。
我吃饭的时候,它看着我。
我打哈欠的时候,它看着我。
我因为站得太久,偷偷靠着货架歇一秒钟的时候,它也看着我。
我感觉我的人生,被它彻底“格式化”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分割成标准的、可被监控、可被量化的数据。
我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只不过,我的观众,不是全球的电视观众。
是某个不知名办公室里,一个同样被生活格式化了的,负责看监控的保安。
和天上那个,拿我找乐儿的神仙。
人被压抑到极致,就会以一种幼稚到可笑的方式反抗。
我开始了我的“地下工作”。
我发现,收银台下面,靠近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监控死角。
那个角度,摄像头只能拍到我的后背。
于是,那里成了我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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